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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中旬,鹿鸣岭半山石洞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“几位军爷,你们找的人,往西边跑了。”
那嗓子,沙哑,压得极低,却在这清晨的山里,清清楚楚地,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。
朱由检僵在洞口。他的手,还搭在那块挡风的石头上,指节发白,却迟迟没有推开。
洞外,那乱石坡上的追兵,齐齐停住了脚步。
“谁?”有人喊,声音里带着惊疑,“谁在说话?”
那沙哑嗓子不慌不忙,又补了一句:“我亲眼瞧见的。一队人,里头有个瘸子,被两个人架着,天不亮就往西边那山坳里钻了。你们再往这上搜,就追不上了。”
朱由检屏着呼吸,透过石缝往外望。
那乱石坡上,站着三个追兵,都提着刀,正仰着头,朝乱石坡上头张望。天光已经大亮,可那乱石坡上头,石头横七竖八,杂草丛生,那说话的人,藏在石缝后头,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领头的追兵又问,语气明显软了几分。
“打猎的。”那沙哑嗓子说,“住这山上。你们搜你们的,我不碍事。可人真往西跑了,你们再不上,就追不上了。”
那三个追兵,凑头嘀咕了几句。末了,领头的朝那乱石坡上头的方向,拱了拱手,喊了句“多谢指路”,便一挥手,带着两个手下,折往西边去了。
脚步声,越来越远,最后,消失在了西边那片枯树林子里。
洞里,一片死寂。
朱由检没动。他又等了很久,直到确定那三个追兵走远了,才极轻地,把手从那块石头上,收了回来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。
洞里的人,这才敢喘气。
周望第一个猫着腰,凑到洞口,朝外头张望。看了半晌,他回过头,脸上犹带着几分惊魂未定:“真走了。那人,真把他们往西边引了。”
“那人是谁?”纪五压低嗓子问,眼睛却一直盯着洞口,“这荒山野岭的,谁会替咱们指路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朱由检靠在洞壁上,右腿的伤,这会儿又疼了起来,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拿针,一下下地扎。他闭了闭眼,把那一波疼,硬压了下去,才开口。
“不管是谁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他帮了咱们。可这洞,不能再待了。洞口被他们看见了,迟早会再来。得走。”
“往哪儿走?”周望问。
朱由检想了想,说:“那人说,咱们往西边跑了。那追兵,这会儿正往西追。咱们就反着来,往东。这鹿鸣岭,东边总该有路下山。”
周望点头,又摇头:“东边能下,可下了山,还是野地,没遮没拦。天亮了,追兵搜山,漫山遍野都是人。咱们这一队,伤兵妇孺,怎么躲?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
这确实是个死结。追兵撒开了搜山,东边、西边、南边、北边,迟早都是他们的人。躲进石洞,是被堵死;下了山,是撞进网里。怎么走,都难。
“先别下山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低下去,“那帮咱们的人,能在这山上藏身,还知道追兵的动向,就说明,这山里,有能躲人的地方。咱们找到他,问个明白。”
周望一愣:“找他?他躲着咱们还来不及,怎么会见咱们?”
朱由检笑了一下,那笑,极淡:“他要是想躲,刚才何必出声替咱们引路。他出声,就说明,他心里,有跟咱们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想让追兵得逞。这样的人,值得会一会。”
他说着,撑着拐,慢慢往洞口挪。
“周望,你腿脚利索,带路。”朱由检说,“刚才那声音,是从乱石坡上头来的。那人,八成就在那附近。咱们上去,找他。”
周望犹豫了一瞬,到底还是点了头。他猫着腰,当先钻出洞口,朝那乱石坡上头摸去。
朱由检跟在后头,被梁济川和水边女人一左一右架着,艰难地,往那乱石坡上爬。
这乱石坡,比山下那松林还难走。石头滑,又陡,一脚踩空,就得滚下去。朱由检这条废腿,在这石坡上,更是半点用不上。有好几次,他都差点摔下去,全凭着梁济川和水边女人死拽着,才没出事。
“三爷,慢点。”梁济川低声说,额上全是汗,“这坡,太陡了。”
朱由检没应声。他咬着牙,盯着乱石坡上头,一步一步,往上挪。
快到坡顶的时候,他忽然,闻到了一股子极淡的烟味。
是烟火味,混着一点烤糊了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。
“有烟。”朱由检压低嗓子,“那人,生过火。就在上头。”
周望闻言,猫下身子,朝坡顶那片乱石后头,仔细地,望了望。
“有个窝。”周望低声说,声音几不可闻,“石头后头,搭了个棚子。破破烂烂的,像是有人住。”
朱由检眯起眼。他那双眼睛,早在这暗处磨出来了,隔着几丈远,竟也看清了那乱石后头的情形。
那是一个极简陋的窝棚,用几根枯木、几块破布、一蓬干草搭的,半塌不塌地,歪在乱石后头。棚子前头,有一小堆灰烬,还隐隐地,冒着一点青烟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朱由检说。
他撑着拐,慢慢直起身,朝那窝棚,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