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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几步,他停住了,隔着那堆灰烬,朝棚子里,喊了一声:
“里头的老哥,出来吧。我们不是追兵。是刚才,你帮着引开追兵的那队人。”
棚子里,没有动静。
只有风,从那乱石缝里灌进去,吹得那破布,一掀一掀的。
朱由检也不急。他站在那儿,耐心地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棚子里,才传出一个沙哑的、极轻的声音:
“你们……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是刚才那个嗓子。
朱由检心里一松,道:“顺着烟味,找上来的。”
棚子里,静了一瞬。
接着,那破布被掀开一角,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。
朱由检这才看清了那人。
那是个极瘦的男人,看不出年纪,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,脸上全是泥和灰,只一双眼睛,在乱发后头,亮得吓人。他身上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,怀里,紧紧抱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上来。”那男人说,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警惕,“追兵还在山下。你们上来,是送死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,慢慢地,摇了摇头。
“不上来,也是死。”他说,“这洞里洞外,东边西边,都是追兵。我们躲无可躲。你既然肯出声帮我们,就再帮一把,指条活路。”
那男人盯着他,半晌,忽然“嘿嘿”地笑了两声,那笑,在这荒山野岭里,听着瘆人。
“活路?”他说,“这山上,哪有什么活路。只有死路。追兵来了,能跑就跑,跑不了,就躲。躲不了,就死。我在这山上躲了三年,躲的就是个‘死’字。”
朱由检心里,猛地一动。
三年。
又是三年。
这一路,从平桥镇的暗沟,到这鹿鸣岭,一个“三年”,一个“躲”字,像两条线,一点一点地,缠在了一起。
“你躲了三年。”朱由检缓缓开口,声音很低,“躲的是谁?是追兵,还是别的?”
那男人不笑了。他抱着木棍,缩在棚子里,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朱由检,像要把他看穿。
“我躲的,是这世道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一字一顿,“是这吃人的世道。你们,也一样。”
他说完,忽然,从棚子里,慢慢地,爬了出来。
朱由检这才看见,这男人,没有左腿。
他的左腿,从膝盖往下,空荡荡的,只用一截破布,胡乱地裹着断口。他靠着一根木棍,一点一点地,挪了出来,像只断了腿的野兽,却还活着。
“我叫陈四。”那男人说,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古怪的平静,“这鹿鸣岭,我熟。你们要是信得过我,就跟我来。我带你们,去一个,追兵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腿,心里,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这人,缺了一条腿,在这荒山上,躲了三年。
他,废了一条腿,在追兵刀下,逃了一年。
两个瘸子,在这乱石坡上,四目相对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很轻,却极稳,“带路。”
陈四咧开嘴,露出几颗发黑的牙,笑了笑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,拄着那根木棍,一瘸一拐地,朝乱石坡后头,那片更深的山林里,挪去。
朱由检撑着拐,跟了上去。
身后,那追兵的叫喊声,从西边,隐隐约约地,传了过来。
他们,追错了方向。
可朱由检知道,这错,错不了多久。
追兵迟早会明白,他们上了当。到时候,这整座鹿鸣岭,都会被翻个底朝天。
“快走。”朱由检低声说,声音里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急。
陈四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拄着拐,加快了步子。
两个瘸子,一前一后,领着这队人,朝那更深、更黑的山林里,钻了进去。
“第496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