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过河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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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中旬,平桥镇南荒废渡口至野地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阎宽那句话,像块冰碴子,扎在朱由检心上。

天一亮,追兵的哨马就要过河。

也就是说,留给他们的,只有这半宿。过了河,往南二十里,才能到那鹿鸣岭。这二十里野地,他们这队人,伤的伤,弱的弱,还得拖着他这个瘸子,能不能在天亮前走到,谁也没底。

“不能等了。”朱由检转身,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现在就过河。”

周望蹲在河边,已经把那层冰,用脚后跟磕了几下,试了试。

“河心没冻实。”周望抬头,脸色发沉,“两边是冰,中间一线是活水。人踩着冰过去,到河心,一脚踩空,就掉下去了。这水,凉得能要命。”

朱由检望着那条窄河。说是河,其实不宽,也就七八步的样子。可这大冷天的,河心那一线活水,黑沉沉的,看着就瘆人。

“能绕吗?”他问。

周望摇头:“绕不了。上下游的冰,也都一个样。河心都是活水,冻不上。得蹚。”

“那就蹚。”朱由检说,“周望,你带路。先试深浅。韩沉、我,还有孩子、妇道,一个个过。能游的、腿脚好的,殿后。”

周望一点头,不再废话。他解开腰间那根布带,把裤腿往上撸了撸,露出两条冻得发红的小腿。然后,他踩着岸边的冰,极轻极稳地,朝河心摸去。

冰,在脚下“咯吱咯吱”地响。

周望走一步,顿一下,用脚试那冰的厚薄。快到河心时,他停住了,朝后头打了个手势。

“到活水了。”他压低嗓子,“不深,到腰。可凉。得咬着牙,一口气蹚过去。”

说完,他深吸一口气,一脚踩了下去。

“哗啦”一声,那冰碴子混着黑水,一下没过他的小腿,又没过膝盖。周望浑身一哆嗦,牙齿“咯咯”打战,可到底没停,硬是蹚着那齐腰的冰水,一步,一步,往对岸挪。

到了对岸,他整个人,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,只哆嗦着,朝这边招手。

“过去。”朱由检说,“孩子先过。大人,抱着。别让孩子沾水。”

那“二嫂”没了孩子,这会儿倒显出几分主事的气度来。她把两个半大的孩子,交给断腿男人和瞎眼男人,自己当先,蹚下了河。那冰水,一没过她的腰,她整个人,就筛糠似的抖起来,可她咬破了嘴唇,硬是没喊,一步一步,挪到了对岸。

接着,是两个孩子。断腿男人和瞎眼男人,一左一右,把孩子举过头顶,半蹚半游地,往对岸送。那水,凉得孩子直哭,可哭声,也冻得断断续续的,像小猫叫。

轮到朱由检了。

他望着那条河,又望了望自己那条废腿,心里,一阵发苦。

蹚水?他这条腿,连路都走不稳,蹚这齐腰的冰水,非得淹死不可。

“韩沉。”他喊。

韩沉走过来。他右臂还吊着,脸色蜡黄,可那双眼,还是黑沉沉的,透着股子狠劲。

“背我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很轻。

韩沉没说话,只转过身,弯下腰,把后背对着他。朱由检把拐交给水边女人,撑着韩沉的肩,慢慢趴了上去。

这一回,韩沉没再让他“别磨蹭”。两个人都累到了极点,也冷到了极点。韩沉直起身,把朱由检往上颠了颠,深吸一口气,朝河里走去。

冰水,一下没过了韩沉的腰。

朱由检能感觉到,韩沉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那凉,从韩沉的腰,透过衣裳,直传到朱由检的腿上、肚子上。两个人,像同时被那冰水,抽去了半条命。

“韩沉。”朱由检把脸埋在他颈窝,声音抖得厉害,“忍着。就几步。”

韩沉“嗯”了一声,那声音,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一步一步,在齐腰的冰水里,极慢极慢地,往对岸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