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3章 会阎宽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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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中旬,南野废村外荒草滩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周望没走正路。

他猫着腰,贴着半人高的荒草绕了半圈,才从侧面摸到那帮乡勇近前。那几个乡勇刚搜完废村,一个个垂头丧气,扛着草叉、提着棍子,正三三两两往南边渡口走。他们走得懒散,脚步拖沓,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。

“这鬼天气,人没搜着半个,鞋倒磨破了一双。”走在前头的黑脸汉子把草叉往地上一戳,喘着气骂,“上头一句话,咱们就得漫山遍野跑。搜什么‘带着伤、走不动的男人’,这大冷天的,谁家没有个走不动的?”

“嘘,小声点。”旁边一个瘦高个拉了他一把,“这话让上头听见了,仔细你的皮。那可是府城派下来的总教头,正挨村查哨呢。”

周望听到这儿,脚步一顿,心里有了数。他不再躲藏,直起身从草里走了出来。

那几个乡勇吓了一跳,齐齐停住,草叉棍子哗啦一声,都对准了他。

“什么人!”黑脸汉子喝问。

周望没躲,只将两手空着往前一摊:“过路的,逃难的。找你们总教头。”

“逃难的?”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,“这荒滩野地的,哪来的逃难人?你老实说,是不是那帮逃犯里的?”

周望摇头,不慌不忙:“我要是逃犯,还能自己站出来?我是替人捎个话。有个人想见见你们总教头,就一句——他手里有你们总教头用得着的东西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,却正好挠在几个乡勇的痒处。他们你望我、我望你,又朝北边废村方向瞟了几眼,末了瘦高个才犹豫着开口:“总教头今儿是在这一片查哨,就在南边渡口。你……你真是替人捎话的?”

“是。”周望说,“你带我去。见了面,是真是假,总教头自会分晓。”

黑脸汉子还想再问,被瘦高个拽住了。几个乡勇凑头嘀咕几句,到底没敢把周望怎么样——这人空着手,又自称是捎话的,真要是杀了,万一误了上头的事,他们担待不起。

“行。”黑脸汉子一挥手,“跟我们走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你要是耍花样,可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

周望没理他,只跟着这几个乡勇,朝南边渡口走去。

荒草滩里,朱由检一行人远远瞧见了这一幕。

“三爷。”纪五猫着腰凑过来,压着嗓子,“周望跟上那帮乡勇了,往南去了。”

朱由检点头。他靠在荒草里的土包上,右腿虚垂着,眼睛一直盯着周望消失的方向。

“赌上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梁济川扶着他,脸色凝重:“三爷,那姓阎的万一翻脸呢?咱们这一队人伤的伤、弱的弱,又在人家地头上。他要动手拿人,咱们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朱由检没接这话。他望着南边灰蒙蒙的天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梁济川,你说,一个卫所武官,队伍散了,不去给豪强当打手,不去投乱军,偏去给一帮庄稼人练团练,图什么?”

梁济川一愣,没答上来。

“图个心安。”朱由检自问自答,声音极轻,“这世道,能护着乡里、护着几个庄稼人,就是大恩德。这样的人,心里有杆秤。追兵逼他搜山,他心里未必肯。我去会他,赌的就是他心里这杆秤,还没塌。”

说完,他撑着木拐,朝南边极慢地迈出一步。

“走。”他说,“与其躲在草里等死,不如大大方方去见一见。”

一行人从荒草里出来,散成一条线,跟着周望和乡勇的方向,往南边渡口挪去。

渡口在半里地外,说是渡口,其实早荒废了。一条窄河从西边流过来,河面冻了大半,只剩河心一线黑水还在慢慢淌。河边几间歪歪扭扭的废棚,半塌不塌立着。棚前空地上聚着一二十个乡勇,正围着一个坐在木桩上的人,听他吩咐。

那人,便是阎宽。

朱由检第一眼看见他,便觉出这人不一般。

他约莫四十出头,身形极高,肩背宽厚,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松松裹在身上。他没带刀,也没披甲,只在腰里别着一根短棍,那短棍黑沉沉的,像是用了多年,磨出了包浆。他坐在木桩上,两条长腿随意伸着,正跟几个乡勇说话。脸上带着点笑,不紧不慢,像是半点儿都不把搜山这苦差事放在心上。

“总教头。”黑脸汉子领着周望分开人群走上前去,哈着腰道,“这人说他是逃难的,替人捎话,想见您。”

阎宽抬了抬眼皮。

他那双眼睛不大,却极有神,像两口深井,一眼扫过来,便把周望从头到脚看了个透。

“捎什么话?”阎宽问,声音低沉,却透着一股子随和,全然不像个要抓人的官差。

周望站定,不卑不亢:“不是捎话。是我家主家想见您一面,当面说。”

“你家主家?”阎宽笑了,笑意极淡,“这方圆几十里,能让我见一面的‘主家’可不多。你主家姓甚名谁?”

“见了面自会报。”周望说,“我家主家说,他手里有您用得着的东西。不是财物,是话。几句关乎您这团练、关乎您这乡里往后还有没有活路的话。”

阎宽脸上的笑意收了。

他慢慢站起身。这一站,那一二十个乡勇齐齐往后退了半步。不是怕,是敬畏。这人身形一展开,自有一种压人的气度,像棵老松往那儿一立,风都绕着走。

“你主家在哪儿?”阎宽问。

周望朝北边荒草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就在后头。他腿脚不便,走得慢。让我先来递个话,免得起了误会,刀兵相见。”

阎宽顺着他的目光朝北边望去。

荒草滩上,几道人影正慢慢往这边来。打头的是个拄拐的瘸子,走得极慢,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人,像是搀着,又像是护着。后头还跟着十几个,有男有女、有老有小,一个个都透着逃难人的落魄。

阎宽眯起眼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一个瘸子,带着一帮老弱病残。”他忽然笑了,笑意里竟有几分玩味,“有意思。”

说完,他一挥手冲那些乡勇道:“都把家伙放下。人家是来会我的,不是来拼命的。刀枪棍棒对着几个逃难的人,像什么样子。”

那些乡勇犹豫一下,还是依言把草叉棍子都靠在了墙根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