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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中旬,南野废村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周望带回的消息,像块浸了水的冷泥,沉甸甸堵在每人心口。
朱由检靠在半塌的土墙下,半晌没作声。他这条右腿昨日才刚能沾地,今日便听闻追兵要调遣方圆几十里的团练乡勇尽数搜山。这世道,竟连半口喘息的余地都不给人留。
“那个姓阎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极稳,“你打听清楚了?当真是府城派来的?”
周望蹲在墙根,手里拈着根枯草,一下下掰着:“错不了。我在镇外听两个卖柴的闲聊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府城派下来个团练总教头,姓阎,单名一个‘宽’字。这人原是卫所武官,军队溃散后,被府城的官绅大户请去操练乡勇。一身蛮力,几十个人都近不了他的身。”
“宽。”朱由检将这个字在齿间过了一遍,“这名字,倒有些意思。”
“有什么意思。”沈满仓在旁接话,语气发涩,“名字再宽,也是来搜捕咱们的。这方圆几十里的乡勇,少说也有八百。真要撒开网搜,这废村连一炷香的工夫都藏不住。”
朱由检没接话。他望着村口那片荒凉野地,脑子里将局势一点点捋过。
追兵折了人手又扑了空,被逼急了才会调遣团练乡勇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追兵自身人手已经吃紧。他们网撒得越大,反倒越说明心里没底,摸不清这支人马的藏身之处。
“网撒得越大,窟窿就越多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周望抬头看向他。
朱由检没多解释,只问:“这方圆几个村子的团练乡勇,都是些什么人?”
周望想了想,答道:“都是本地庄稼汉。农闲时被村里大户、里正拉出来操练,真能打的没几个。大多是凑数的,防防小股流寇乱兵罢了,跟那些当兵的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朱由检说,“庄稼人惜命。他们搜山是奉上头的命令,不是自己想造杀孽。这里头,就有空子可钻。”
说着,他撑着木拐,极慢地站起身。水边女人连忙伸手去扶,他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能行。
这一站,他终究没靠拐,只凭左腿撑住身子,右腿虚虚往地上点了两点。人是站住了,可那条右腿依旧使不上劲,像根没接牢的木桩。
“可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钻空子。”朱由检说,“是先离开这废村。周望,这村子太偏,偏得没处可躲。乡勇搜山,头一个便搜这种没人烟的荒村。”
周望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得再往南走些。南边过了那片荒滩,有个半塌的老渡口,早年是摆渡过河的。渡口边上有几间废棚子。再往南就是实打实的野地,连个人影都见不着。”
“野地。”朱由检重复了一句,扯出一丝苦笑,“好。越是没人的地方,越能藏身。这世道,人比野地更吓人。”
主意既定,众人收拾零碎,准备往南撤离。
可还没等动身,在外放哨的纪五忽然猫着腰跑了回来,脸色煞白。
“三爷。”纪五喘着气,压着嗓子,“有人从北边过来了。好几个,扛着家伙,瞧着像是……乡勇。”
朱由检的心一下提了起来。
“几个?”他问。
“看不清。”纪五摇头,“有七八个,散着走,一路东张西望,像是搜山的,正往这废村来。”
朱由检飞快扫了一眼破院。自己这边十来个人,加上从暗沟带出的二嫂、断腿男人、瞎眼男人和两个半大孩子,拢共快二十口。一院子伤兵妇孺,真要躲,又能往哪儿躲?
“别慌。”朱由检压着嗓子,声音却稳得惊人,“周望,你带路,走后墙。后墙有个豁口,通着一片荒草甸。纪五,你断后,盯着那帮人。其余人一个挨一个,贴着墙根往南撤,别出声。”
众人立刻行动。
朱由检被水边女人和梁济川一左一右架着,半拖半挪往后墙豁口走。他这条腿昨日还能沾地,这一急又使不上劲了。他咬着牙,执意不肯让人背,只凭那根木拐,一点点往外蹭。
后墙豁口外是半人高的荒草,枯黄老密,足能藏住人。周望当先猫腰钻进去,拨开草秆给后头的人开路。众人一个接一个钻进草丛,弓着腰,往南边荒滩的方向极慢挪动。
朱由检走在队伍中间,回头望了一眼废村。
那几个乡勇已经进了村,正挨家挨户搜那几间破屋。他们手里有的拎着棍,有的扛着草叉,还有两个腰里别着柴刀。看那架势,不似正规兵丁,倒真像一群被撵出来的庄稼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