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1章 化冻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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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初四至三月中旬,平桥镇南苇子地及南野废村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那十几个人下沟的脚步声,像催命的鼓,一下一下,砸在朱由检后脑勺上。

他趴在韩沉背上,被那冰水浸得浑身僵透,牙齿“咯咯”地打战。右腿早没了知觉,只剩那根木拐,还在水边女人手里攥着,一步不落地跟着他们。

“进苇子地。”周望在前头,半爬半滚,声音抖得厉害,“都猫下腰,别直着身子跑。这苇子密,骑马的人进不来。”

一行人,连滚带爬,朝南边那片枯黄的苇子海扑去。

苇子长得比人还高,密得透不过风。人一钻进去,就没了影,只听见“沙沙沙”的响,那是苇秆子擦着破衣裳的声音。朱由检被韩沉背着,苇叶一下下地抽在他脸上、手上,抽得生疼。他眯着眼,只能瞧见韩沉那截后颈,和头顶上,一片灰白的、摇晃的天。

“往深处走。”周望的声音,从前头断断续续地传过来,“别停。这苇子地,往里走有小半里,才到中间。中间有条旱沟,早先年挖的,能藏人。”

众人没应声,只埋着头,深一脚浅一脚地,往苇子深处钻。

也不知钻了多久,朱由检觉出,韩沉的步子,越来越沉,越来越慢。这汉子,右臂的刀口早崩开了,血混着冰水,把半条胳膊都染黑了。他喘得厉害,像风箱漏了气,可就是不肯停。

“韩沉。”朱由检把嘴凑到他耳边,声音极轻,“放我下来。我自己能挪。”

韩沉没应。他只把朱由检又往上颠了颠,那意思,是不放。

又走了一段,前头的周望忽然“嘘”了一声,众人齐齐停住。

“到了。”周望压低嗓子,“旱沟。下去。”

朱由检抬头。前头地势一低,果然横着一条半人深的旱沟,沟里积着去年的枯叶和烂苇,潮乎乎的。周望当先滑了下去,又伸手,把后头的人,一个个接下去。

轮到朱由检时,韩沉已经脱了力,两条腿一软,整个人跪在了沟边。朱由检从他背上滚下来,摔在苇子根上,啃了一嘴泥。水边女人扑过来,把他半扶半抱地,拖进了沟里。

韩沉是最后被纪五和沈满仓抬下去的。他倒在沟底的枯叶上,胸口剧烈起伏,右臂的血,已经把半片衣裳浸透了。朱由检爬过去,借着苇子缝里漏下的天光,去看他的胳膊。

那刀口,崩开了,皮肉翻着,黑红黑红的,冻得发硬。朱由检伸出自己那只冻僵的手,去探他的额头。烫的,像块炭。

“发烧了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身边几个人听得见。

他抬头,扫过这一沟的人。

周望、纪五、沈满仓、陶成器、丁三、梁济川、骑马人、水边女人,还有那“二嫂”、两个半大的孩子、断腿男人、瞎眼男人,一个个,都蜷在沟里,湿透了,冻得缩成一团,像一群从水里捞出来的、瑟瑟发抖的鹌鹑。那婴儿,冻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,小脸青白,被“二嫂”死死搂在怀里。

沟外,追兵的叫喊声,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听不清喊什么,只觉着,那声音,越来越近。

“不能生火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抖着,却还是稳的,“一生火,烟一冒,他们就看见苇子地了。都贴着,别动。等他们过去。”

他说完,便不再说话,只把身子,往沟壁上一靠,闭了眼。

这一夜,就这么,在苇子地里,硬捱了过来。

天,终于又亮了。

朱由检醒过来的时候,浑身疼得像散了架。右腿的伤处,又麻又胀,冻了一夜,这会儿一缓过来,那疼,便一股一股地,往骨头缝里钻。他试着动了动脚趾。

大趾、二趾、三趾、四趾,都还能动。

小脚趾,还是木的。

他松了口气,撑着沟壁,极慢地坐起来,朝沟外望。

苇子地外头,静了。那追兵的叫喊声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散了。他侧耳听了听,只听见风,吹着苇子,一片“沙沙”的响,再没有别的声音。

“走了。”周望不知什么时候,也醒了,猫着腰,爬到他身边,低声说,“天不亮就撤了。这苇子地,他们不敢往里钻。骑马的人,最怕陷在烂泥和苇子堆里。”

朱由检点头。他望着沟里这一片冻得半死的人,心里,飞快地盘算。

这里不能久留。追兵虽退了,可他们迟早会再来。这苇子地,藏得了一时,藏不了一世。更何况,韩沉在发烧,那婴儿,也快不行了。

“得走。”朱由检说,“往南。找个能避风、能生火的地方,先把人缓过来。韩沉的伤,再拖下去,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。”

周望点头:“南边,再走十来里,有个废村。早先年闹兵,人都跑光了,剩下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。我寻爹那年,在那儿躲过几回。那地方,背风,又偏,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着。”

“十来里。”朱由检重复了一句,心里发苦。

以他们这队人,拖着一个瘸子、一个重伤的韩沉、一个快不行的婴儿,走十来里野地,怕是走到天黑,也走不到。

可没别的法子了。
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很轻,却极硬,“韩沉,我背不动了。让梁济川、沈满仓,换着背。我拄拐,自己挪。能走多远,走多远。”

他说着,就要往起站。水边女人忙扶住他,把那根拐,递到他手里。

这一站,朱由检才觉出,自己的腿,比昨儿又差了些。那冰水一泡,骨头缝里,像灌了铅。他咬着牙,拄着拐,极慢地,朝南边,迈出了第一步。

这一走,就是好些天。

从苇子地到南边废村,十来里地,他们走了整整两天。

白天走,夜里躲。渴了,就嚼一口路边的残雪;饿了,就啃几口周望从野地里刨出来的、冻得发黑的草根。韩沉烧得迷糊,被梁济川、沈满仓、丁三几个,轮流背着。那婴儿,到底没撑过去,第二天夜里,在“二嫂”怀里,没了声息。

“二嫂”没哭。

她只是把婴儿搂得紧紧的,在黑暗里,坐了整整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把孩子埋在了路边一棵枯树下,用冻土,一点一点地,盖了上去。

朱由检站在一旁,没说话。他这一生,见惯了生死,可见一个母亲,亲手埋了自己的孩子,那滋味,还是像有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,剜他的心。

他想,这世道,到底要把人逼到什么地步,才算完。

到了废村,已是三月中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