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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气,到底转暖了些。河沟里的冰,化了大半,路边的雪,也只剩背阴处,还残着几片白。朱由检靠在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墙根下,望着头顶那一小片灰蓝的天,忽然觉出,自己的右腿,不知什么时候,竟不那么疼了。
他低头去看。
膝盖的肿,早消了。那骨头,稳当当地,待在原处。他试着,不用拐,只用左腿撑着,把右腿,极轻地、极轻地,在地上点了点。
一点,又一点。
能站住了。
虽然还不能走,可那腿,到底是自己的了。
“三爷!”纪五从外头跑回来,脸上带着喜色,“韩沉退了烧!能喝粥了!”
朱由检抬头,笑了一下。那笑,极轻,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松快。
这一路,从冰水里爬出来,从追兵刀下逃出来,又走了十来里野地,到如今,韩沉退了烧,他的腿,也能站住了。他们,到底,还是活下来了。
“周望呢?”朱由检问。
“出去了。”纪五说,“他说,这废村太偏,得去外头,摸摸消息。看追兵,追到哪儿了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他望着村口,那片荒凉的野地,心里,却怎么也松不下来。
追兵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折了人手,又扑了空,这会儿,怕是要撒下更大的网。
“纪五。”朱由检说,“等周望回来,你替我留个心。这废村,也不是久留之地。咱们得想个法子,找个能落脚的地方,安顿下来。”
纪五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朱由检靠回墙根,闭上眼。
他想,他这一路,从宫里逃出来,逃了一年,逃到如今。身边的亲信,一个个,死的死,散的散。他这双眼睛,见过太多的人,倒在他前头。
卢照山,死在水边。何敬,死在岗后。那个无名壮年男子,砍倒在他眼前,拖走,再没了音信。
还有周皇后,还有长平,还有太子。
他一个,都护不住。
朱由检睁开眼,望着那片天,极轻地,叹了口气。
“皇上。”
他忽然想起,许多年前,老太医同他说过的那句话。
老太医说:“皇上,人这身子,是老天爷借给你的。你糟践它,它就讨回来。你护着它,它也还你几分。”
他这条腿,糟践了一年,如今,到底又还了他几分。
那这江山呢?
这江山,他糟践了十七年。如今,他还能不能,把它,一点一点地,讨回来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得试试。
傍晚时分,周望回来了。
他脸色不太好,猫着腰,钻进来,先朝朱由检摇了摇头。
“外头,出事了。”周望说,压低嗓子,“追兵没走远。他们在镇子外头,贴了告示,悬赏抓咱们。还说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还说什么?”朱由检问。
周望咬了咬牙:“还说,要把这方圆几十里的团练、乡勇,都调来,帮着搜。谁家窝藏逃犯,谁家就满门抄斩。”
朱由检的心,猛地一沉。
团练。乡勇。
追兵这是,要撒大网了。他们自己人不够,就调地方上的团练、乡勇来凑。这方圆几十里,多少乡勇?多少团练?一旦都动起来,这废村,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“带头的是谁?”朱由检问。
周望摇头:“没打听出来。只听人说,府城那边,要派个团练的总教头过来,领着这方圆几个村子的乡勇,帮着搜山。那人……”
周望说到这儿,脸色更沉了。
“那人,姓阎。”他说,“是个硬茬子。说是一府之内,几十个人都围不住他。”
朱由检眯起眼。
姓阎。
团练总教头。
一府之内,几十个人围不住。
他望着村口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,心里,像压上了一块石头。
这世道,追兵还没走,又来了一头,更凶的虎。
“第491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