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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初四,天亮后,平桥镇南官道下暗沟排水口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那十几个人的脚步声,从沟口一路压下来,像一堵会走路的墙,踩得沟底的积水“哗啦哗啦”响。
朱由检趴在韩沉背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火光已经从沟口那边漫进来了,不是一支,是一片,晃得整条沟道忽明忽暗,像有十几条蛇,贴着墙往下爬。
“别停。”他说,声音压在韩沉耳边,“钻。”
那排水口,半人高,黑洞洞地张在井壁南边。周望已经当先摸了进去。他侧着身子,先把一条胳膊探进去,又探进去一条腿,整个人,像条泥鳅似的,一点一点,往那口子里挤。那口子外头,果然是一层半冻的冰水,他一进去,就“哗”地一声,溅起一大片水花,那凉气,直往人骨头里钻。
“冷……真他妈冷。”周望的声音,从口子里传出来,打着颤,“可……能钻。外头是河沟,冻了半边。贴着冰,能爬出去。”
他说完,身子一拱,整个人,就没进了那黑口子里,只留下“哗啦哗啦”的水声。
“下一个。”朱由检说,“孩子先走。”
那瞎眼男人和断腿男人,犹豫了一瞬,还是把两个半大的孩子,先推了上去。两个孩子冻得嘴唇发紫,可到底没哭,一个跟着一个,猫着腰,钻进了那口子。那“二嫂”抱着婴儿,第二个跟上,进去前,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。
火光里,那一眼,又惊又愧,像是有千言万语,都说不出口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冲她点头,“别管我们。”
那“二嫂”一咬牙,抱着婴儿,钻了进去。
接着是沈满仓、纪五、陶成器、丁三、梁济川,还有那断腿男人、瞎眼男人。一个接一个,都钻进了那半人高的黑口子。
沟里,只剩下朱由检、韩沉,还有那被押着、蜷在水里的两个追兵。
“三爷。”韩沉说,“该你了。我背你钻。”
朱由检没动。他趴在韩沉背上,眼睛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火光。
“那两个。”他说,“不能放。”
韩沉会意。他背着朱由检,走到那提刀人跟前,一弯腰,左手一捞,把那提刀人的后领揪了起来。
“自己爬。”韩沉说,嗓子哑着,“往那口子钻。敢跑,我这一刀,先送了你。”
那提刀人早已没了先前的凶悍,这会儿像只落汤鸡,缩着脖子,被韩沉推着,跌跌撞撞地,钻进了排水口。那拿火的人,也被纪五临走前,用绳子胡乱绑了手脚,扔在井边,等着后头的人来救。
“那个留着。”朱由检说,“他跑不了,也挡不住人。”
他说完,拍了拍韩沉的肩:“走。”
韩沉背着他,侧过身,往那半人高的口子里钻。
这一钻,朱由检才知道,什么叫冰水。
那水,是从河沟里倒灌进来的,混着冰碴子,凉得透骨。水一下子没过韩沉的腰,没过朱由检的腿。那凉,不是慢慢渗进来的,是一下子,像有人拿千万根针,同时扎进了骨头缝里。
朱由检浑身一激灵,右腿的伤处,更是疼得他几乎叫出声来。他死死咬住牙,把脸埋在韩沉的颈窝里,才没让那声喊,漏出来。
“忍着。”韩沉说,声音也在抖,“就一段。钻出去,就……就好了。”
他说着,背着朱由检,在那一线狭窄的、半浸在水里的暗洞里,一点一点,往前爬。
朱由检能感觉到,韩沉的身体,在抖。那是冻的,也是疼的。这汉子,右臂的刀口还裂着,这会儿泡在冰水里,怕是疼得钻心。可他还是背着朱由检,一拱一拱地,往那点透亮的光,爬去。
“韩沉。”朱由检把嘴凑到他耳边,声音很轻,“把我放下来。这洞窄,两个人,爬不动。”
“不放。”韩沉说,斩钉截铁,“这水,凉。你腿泡坏了,就真废了。”
他说完,又是一拱。
那点光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