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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初四,天亮后,平桥镇南官道下暗沟井边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那提刀的人,逼到三步开外,忽然不走了。
他停在那儿,刀横在身前,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朱由检看得清楚,这人脸上那道旧疤,从眉梢一直划到下巴,把一张脸,分成了两半。这会儿,那半张没疤的脸上,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。
“瘸子。”那人说,声音沙哑,带着股子猫戏耗子的味儿,“你让那帮人钻沟,自己留下送死。倒是条汉子。”
朱由检没应声。他拄着拐,横在井边,右腿虚悬着,像一尊钉死在黑暗里的像。可他心里,正飞快地转。
他不是要送死。
他看得见。
这沟里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可他那双眼,早在这一年的逃亡里,磨出了门道。旁人眼前一片黑,他却能瞧见,那提刀的人,火把的人,还有那口井,那堆骨头,清清楚楚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灰。
他等的,就是那支火把。
只要火把一灭,这黑,就是他的天下。
“你放他们走。”朱由检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,“我留下。要杀要剐,冲我来。”
他故意把话说得硬,眼睛却一直瞟着那拿火把的人。
那拿火把的人,这会儿被沈满仓、纪五一左一右逼着,火把乱晃,火光在沟壁上,拉出几道颤巍巍的影子。那人比提刀的矮半头,胆子也小半截,握着火把的手,抖得厉害。
“别废话。”提刀人狞笑一声,往前又迈了一步,“等我把你砍了,再一个个追出去。那帮人,钻冰窟窿,也钻不远。”
他这一迈,刀尖已经够到了朱由检的衣襟。
朱由检没躲。
“韩沉。”他忽然喊,声音极轻,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。
那提刀的人,还没反应过来,身后那堆骨头后头,一条黑影已经窜了出来。
是韩沉。
他右臂吊在胸前,左臂却快得像条鞭子。那提刀人只觉脑后一阵风,下意识地回头,刀还没转过来,手腕上就挨了一下狠的。
“当啷”一声,那刀,脱手飞了出去,落在黑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韩沉这一下,用的是巧劲,左手并指,正戳在对方腕根的麻筋上。那提刀人整条右臂,从手腕麻到肩膀,刀再也握不住了。
可韩沉自己,也牵动了右臂的伤。他闷哼一声,身子往前一栽,几乎跪进水里。
“周望!”朱由检又喊。
周望早从另一头绕过来了。他四阶的身手,在这窄沟里施展不开,可到底比那提刀人快了不止一筹。他猫着腰,贴着地,一个箭步蹿上去,左手扣住那提刀人的后颈,右膝往他腿弯里一顶。
那提刀人“扑通”一声,跪进了半尺深的黑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,脖子被周望死死按着,脸朝下,闷在水里,只能“咕噜咕噜”地挣。
“火把!”朱由检吼。
沈满仓早等着这一声。他抡起那根磨尖的断棍,不是打人,是打火把。
“啪”的一声,那火把,从拿火人的手里,被生生抽飞了出去。火把在半空里翻了个个儿,“嗤”地一声,插进了沟底的黑水里。
火,灭了。
沟里,一下子,黑得像扣进了一口井底。
那拿火的人,眼前一黑,登时慌了,扯着嗓子喊:“火!火灭了!我看不见了!点起来!快点起来!”
没人应他。
黑暗里,只有一片混乱的、踩着水的脚步声,和那提刀人,被按在水里,渐渐弱下去的挣扎声。
朱由检立在黑里,一动没动。
他看得见。
他能看见,那拿火的人,正慌乱地往后退,后背撞上了沟壁,两条腿直打哆嗦。他能看见,周望还按着那提刀人的后颈,把他半个脑袋,闷在水里。他能看见,韩沉跪在水里,正用左手,撑着沟壁,一点一点地,站起来。
他也能看见,那井边,沈满仓、纪五、陶成器、丁三、梁济川,还有那瞎眼男人、断腿男人,一个个,都僵在原地,眼睛在黑暗里,睁得老大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他,看得见。
“别乱。”朱由检低声说,声音在黑里,像一根定海神针,“都别动。听我的。”
这一声,把所有人的脚,都钉住了。
“沈满仓。”他说,“你右手边,一步,有个石头。捡起来。”
沈满仓摸黑,往右一捞,果然捞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。他心里一凛,这黑得啥也看不见的沟里,三爷竟能把方位说得这么准。
“那拿火的,往后跑了三步,撞墙了。”朱由检说,眼睛死死盯着那缩在沟壁前的人,“纪五,你正前方,五步,追上去,别让他跑。”
纪五闭着眼,凭着朱由检报的方位,猫着腰,扑了上去。他右手使不上力,就用左手,一把揪住了那拿火人的后领,往下一掼。
那人“哎哟”一声,摔进水里,火把早没了,人也懵了,只会抱着头,蜷在沟底,瑟瑟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