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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初四,天亮后,平桥镇南官道下暗沟井边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井边的骨头,被那越来越近的火光,一点一点地照了出来。
朱由检看得很清楚。那些骨头,堆成半圈,有头骨,有肋骨,有腿骨,白森森的,横七竖八,像一圈跪伏在地的人,把他这队人,和那口黑井,围在了当中。火光每近一分,那些骨头上,就多映出一点阴影,空洞洞的眼窝,直勾勾地对着他们。
“别看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在黑里,稳得不像话,“往井边靠。嫂子,那口子在哪?”
“二嫂”抱着婴儿,贴着井壁,朝南边一指:“井南边,贴着水,有个半人高的洞。早先倒脏水的,后来堵了。我们挖开过,就留了一道缝。”
朱由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火光还没照到那儿,他只瞧见井壁南边,黑乎乎的一片,看不清有什么洞。
“周望,韩沉。”他压着嗓子喊。
两个人,一前一后,猫着腰,摸了过去。
火光,更近了。
那狗叫,已经近得能听清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气声。它在挣绳子,喉咙里滚着低吼,爪子刨着沟底的碎石,“咯啦咯啦”地响。火光把沟壁的影子,拉得老长,一晃一晃,像几条黑蛇,贴着墙往上爬。
朱由检回头,朝火光来处望了一眼。
那三个追兵,已经下来了。打头一个,举着火把,火光把他的脸,照得一片惨白。中间一个,牵着狗,那狗半人高,毛色黑黄,正呲着牙,朝他们这边挣。最后面一个,提着刀,刀尖朝下,在火光里,泛着一线冷光。
“别出声。”朱由检用气声说,“都贴墙,蹲下。”
众人立刻矮了身子。那两个半大的孩子,被瞎眼男人和断腿男人,一左一右,按着肩膀,死死压在地上。那婴儿,偏在这时候,“吭”了一声,像要哭。
“二嫂”脸色一变,忙把奶头塞进那孩子嘴里。婴儿含住了,那声哭,到底没发出来,只“咕嘟”咽了两口。
朱由检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周望。”他又喊,声音压得几不可闻,“口子怎么样?”
周望从井壁南边折回来,脸在黑暗里,看不大清,只听见他喘着气,低声说:“有。能钻。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什么?”朱由检问。
“口子外头,是水。”周望说,“冻了一半。人钻出去,得贴着那半尺冰水,爬出去。这大冷天的,钻进去,跟掉冰窟窿一样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飞快地算着。
钻,就是往冰水里扑。不钻,就是跟那三个追兵,在这井边,拼个死活。
“那狗。”韩沉的声音,从后头传来,极低,“它闻着了。挣得厉害。”
朱由检抬头。那牵狗的人,果然已经稳不住那狗了。狗身子低伏,四爪死死抠着地,拼命往前挣,喉咙里的低吼,变成了“呜呜”的威胁声。那牵狗的人,被它拽得,踉跄了两步。
“他们知道有人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话音刚落,那举火把的人,忽然“哈”了一声,把火把往前一探,火光照亮了井边那一圈骨头,也照亮了朱由检他们半截身子。
“有人!”那人喊,“在井边!都别动!”
那提刀的,立刻“噌”地一声,把刀抽了出来。那牵狗的,手一松,狗就像离弦的箭,“嗷”地一嗓子,朝朱由检他们扑了过来。
“韩沉!”朱由检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