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3章 会阎宽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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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拄着拐,一步一步走到阎宽跟前。

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步远。朱由检停下,站定了。这一路他走得极苦,右腿的伤又扯得生疼,额上全是汗。可他到底没让人扶,一个人稳稳立在了二十个乡勇面前。

“阎总教头。”朱由检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楚,“久仰。”

阎宽打量着他。这瘸子衣裳褴褛,一脸风霜,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像个逃难的人。眼里没有半分怯意,反倒有股……说不清的分量。

“你是?”阎宽问。

“一个逃难的人。”朱由检说,“被追兵逼得走投无路的人。”

阎宽点头,没急着问别的。他转过身冲那几个乡勇道:“都散了吧。南边那片荒滩还没搜,你们先去,我一会儿就到。”

那些乡勇虽不放心,到底不敢违命,三三两两地散了开去。

渡口前,就剩下阎宽、朱由检,还有朱由检身后的一队人。

“说吧。”阎宽道,声音还是那般低沉随和,“你手里的‘话’,是什么?”

朱由检看着他,慢慢开口:“追兵调你搜山,悬赏抓一个‘带着伤、走不动的男人’。你心里应该清楚,他们要找的,就是我。”

阎宽没说话。他那双深井似的眼睛直直盯着朱由检,看了很久。

“你倒坦诚。”他说。

“坦诚,是看人下菜碟。”朱由检说,“对追兵,我一句真话都不会有。对你阎总教头,我不藏着。因为我看得出来,你跟那些人,不是一路。”

阎宽眯起眼笑了。这回笑意更深了些,像是终于来了点兴致。

“你怎么知道,我跟他们不是一路?”他问。

朱由检说:“一个卫所武官,队伍散了,不去给豪强当打手,不去投乱军,偏来给庄稼人练团练。这样的人,心里有杆秤。追兵拿刀逼你搜山,你心里未必愿意。我赌的,就是你心里这杆秤,还没塌。”

阎宽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。

他盯着朱由检,那眼神像要把眼前这人看穿似的。

“你这双眼睛,毒得很。”阎宽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我得提醒你。我练团练,护的是乡里,是这几十个庄稼人的命。上头让我搜山,我不搜,这些庄稼人就得替我去死。你赌我这条命,我赌的是这几十条命。你说,咱们谁的注更大?”

朱由检没说话。

风从河上吹过来,带着股湿冷的腥气。两个男人隔着七八步,静静对峙着。

朱由检知道,这一刻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
阎宽不是追兵。可他也未必就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逃难人,搭上自己和几十个乡勇的性命。

这杆秤到底往哪头沉,还不好说。

“总教头。”朱由检缓缓开口,声音很低,却像有千斤重,“你护的是乡里,护的是人命。可你替乱兵搜山,搜到的不是逃犯,是活人。是跟你乡里人一样,被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活人。你杀一个,这杆秤上就少一条命。这账,你算得清。”

阎宽沉默了。

过了很久,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朱三。”朱由检说。

阎宽看着他点了点头,像是把这个名字记下了。

“朱三。”他说,“今天,我不抓你。可我也不能放你。这渡口、这方圆几十里,都是追兵的眼线。你留下,是害了你,也是害了我。”

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,抬手指了指南边:“南边,过了这条河,再走二十里,有片荒山叫鹿鸣岭。那地方,追兵一时半会儿不会去。岭上有几户采药的、打猎的,都是些不归官管的野人。你往那儿去,兴许能躲一阵。”

朱由检顺着他的手朝南边望去。

河对岸是一片灰蒙蒙的野地。更远处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低低的山岭,横在天边。

鹿鸣岭。

“多谢。”朱由检说。

阎宽摆了摆手,转身朝乡勇走远的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住了。

他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:“快走。天一亮,追兵的哨马就要过河了。”

朱由检望着他宽厚的背影,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拐。

这人,到底是放了他一马。

可他也清楚,阎宽这杆秤,只是暂时没往追兵那头沉。

往后是敌是友,还难说得很。

“走。”朱由检转身对身后的人说,“过河,去鹿鸣岭。”

风从河上刮过来,冷得彻骨。

而南边,那道低低横在天边的山岭,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,静静等着他们。

“第493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