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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初四,天亮后,平桥镇南官道下暗沟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那妇人说出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”的时候,沟顶的裂缝正好漏下一线天光,落在她枯瘦的脸上,把那些刀刻似的皱纹,照得分外清楚。
洞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朱由检站在火堆边,撑着拐,没急着坐。他望着那妇人,又望了望那断腿男人和瞎眼男人,心里那股子不安,非但没散,反倒更重了。这暗沟,闹鬼,闹的不是鬼,是三年前那场屠镇留下的冤魂。而这些还活着的人,就是那场屠杀里,从尸堆底下爬出来的活口。
“三年前,”朱由检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楚,“乱兵进镇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那妇人没立刻答。她低头,把怀里的婴儿又往臂弯里搂了搂,那婴儿细瘦得厉害,像只没长毛的雀儿,连哭都没力气哭,只偶尔抽一下气。妇人拍了两下,才抬眼看朱由检,目光很淡,淡得像是把什么都熬干了。
“还能是怎么回事。”她说,“兵来了,杀人,抢东西,抢完了,又把逃到镇子外头的人,当成乱党,撵到这条沟里来。说是‘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’。”
她说到“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”这几个字时,语气平静得可怕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。
“那些人,”朱由检问,“都撵进来了?”
“都撵进来了。”妇人点头,“逃难的,躲兵的,还有镇上舍不得家、没跑掉的,全被赶到这条沟里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当兵的骑在马上,拿长枪往下捅,拿刀砍。谁爬上来,就再捅下去。那血,顺着沟里的水,流了三天,都没流干净。”
她说着,朝沟底那半尺黑水,极轻地瞟了一眼。火光映着水面,那水黑沉沉的,像一汪化不开的墨。
朱由检只觉一股凉意,从脚底直往头顶上窜。
他这一生,见过太多死人。崇祯年间,流寇过境,官军剿匪,屠城的事,他听得多了,也见过几回。可那些,都是隔着一道宫墙、一道奏折,隔着一层“朕知道了”的距离。如今,他就站在当年那场屠杀的现场,站在那些冤死的人,尸骨之上。
“你们呢?”他问,“你们怎么活下来的?”
妇人没说话。那瞎眼男人却接了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着嗓子:“还能怎么活。装死。被死人压着,硬是没敢动。等那些兵走了,天黑了,我们才敢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。”
他说到这儿,那只独眼,在火光里,忽地黯淡下去,像是又看见了什么不愿想起的东西。
“爬出来一看,”他接着说,“沟口子,被石头堵死了。出不去。就……就困在里头了。”
“困了三年?”朱由检问。
“三年。”断腿男人开口,声音更低,更沉,“三年,没出去过。就靠着沟底那口井,还有……还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,活到今儿。”
朱由检的眉头,越皱越紧。
三年。这些人,在这暗无天日、臭气熏天的沟里,靠着一口水井,和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物、干粮,活了三年。这哪里是活命,这分明是在地底下,熬着。
“那口井。”朱由检说,“水是活的?”
“活的。”妇人道,“是早些年镇上打的,通着外头的暗河。水干净,能喝。就是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就是什么?”朱由检追问。
“就是井边,”妇人声音低下去,“也堆着死人。当年,有人跳井,有人被推进去。后来我们把井底清了,可那水,总有股子……腥味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望着那妇人,心里飞快地转。
这暗沟,有活水,有火,还有几个熬了三年、熟知沟里一切的老住户。对此刻被追兵逼得走投无路的他们来说,这几乎就是一个现成的、藏在地下的落脚处。可这落脚处,是用三年前那场屠杀的尸骨垫起来的,每一寸土里,都浸着血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队人,钻进来的,不是一个避难所,是一座活人的坟。
“三爷。”
周望的声音,忽然从身后响起,哑得厉害。
朱由检回头。
周望站在火堆边,脸上被火光照着,那表情,是朱由检从没见过的——不是恨,不是悲,而是一种极度的、近乎麻木的茫然。他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,才挤出一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