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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初四,将明,平桥镇南官道下暗沟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“有活人。不止我一个。他们在里头,等着你们呢。”
那人的话,落进黑水里,溅不起半点声响,却把每个人的脚,都钉在了原地。
朱由检没回头。他扶着滑腻的沟壁,慢慢把身子转过来,望着那缩在石头堆里的人。火光跳着,把那人脸上的泥,照得一明一暗。
“等着我们?”朱由检问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们知道我们会来?”
那人摇头,又点头,眼神涣散,像是自己也分不清了:“不……不是知道。是……是听见了。听见动静,就……就都躲到最里头去了。他们……他们怕。”
朱由检心里略略松了半分。不是埋伏,是躲。可这“躲”字,也未必就比“埋伏”好到哪去。这暗沟里,若真藏着不止一个活人,那些人,是什么来路,安的什么心,谁也不知道。
“韩沉。”他低声喊。
韩沉往前挪了半步,侧耳听了听,摇了摇头:“没听见别的响。要么,人不多;要么,躲得极深。”
“周望。”朱由检又喊。
周望还站在那儿,脸色铁青,眼珠子通红,像还没从那“三年前的秋天”里缓过神来。朱由检喊他,他才极慢地转过身,哑着嗓子应了一声:“在。”
“你熟这沟,不熟?”朱由检问。
周望摇头:“不熟。我也是头一回进来。只听说,这沟通着镇里,早先年,是镇上排水的。后来乱兵一封,就再没人走了。”
朱由检没再问。他闭上眼,极短地,让自己静了一瞬。
这一夜,他领着这十来个人,先是被狗追,再是被追兵撵,钻进这闹鬼的暗沟,又撞上一个疯癫的活人,和一沟的白骨。这会儿,天眼看就要亮了,外头官道上,骑马队的人,也该缓过劲来了。他们前不能进,后不能退,全挤在这半截黑沟里,像一群被堵了洞的老鼠。
“不能停。”朱由检睁开眼,说,“天一亮,骑马队往沟口子一望,就能看见那几块扒开的石头。到时候,他们下来,咱们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那缩在石头堆里的人身上:“所以,要么,咱们带着他,往里走,赌那条沟,真通着镇里。要么……”
他没把后半句说出口。
可谁都听得出来。要么,就留在这沟里,等追兵下来,拼个鱼死网破。
“往里走。”韩沉先开口,嗓子还是哑的,却极稳,“里头有人,未必是坏事。有人住的地方,就有路,有吃的,有活命的法子。”
朱由检点头: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这条沟,能让人藏上十天半月,就说明,里头有能活人的地方。咱们进去,先摸清那些人是什么路数,再作打算。”
主意定了,朱由检看向那缩在石头堆里的人。
“你能走吗?”他问。
那人抱紧了怀里那黑乎乎的东西,往后退了退,眼神惊恐:“你们……你们别……别拽我。我不去。我就待这儿。这儿……这儿有我的……我的窝。”
朱由检叹了口气,没再逼他。这人已经疯了,留在这儿,是死,跟着走,也是拖累。他此刻,顾不上旁人了。
“那你好生待着。”朱由检说,“别出声。天亮了,外头有兵,听见动静,会下来。”
那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把头埋进膝盖里,缩成一团。
朱由检转过身,撑着拐,朝沟深处走。
“周望,你打头,点火。韩沉,你跟着,护着他。纪五、沈满仓,殿后。水边女人,扶我。剩下的人,一个挨一个,别掉队。”
一行人,排成一列,朝那黑得化不开的沟深处摸去。
火折子的光,只能照亮脚前几步。再往前,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,像一张张开的嘴,等着他们往里钻。
朱由检走在队伍中间,右腿虚悬着,全凭左腿和那根拐,半拖半挪。他走得很慢,很吃力,可每一步,都落得极稳。水边女人在他斜后,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腰,眼睛却始终盯着前头那片黑。
走了一段,沟道渐渐窄了,矮了。两壁的黄土,越来越潮,上头结着一层滑腻的青苔。沟底的积水,也越来越深,从脚踝,漫到了小腿。
“三爷。”前头的周望,忽然停了,压低嗓子,“有光。”
朱由检抬头。
前头极远处,在那一片浓稠的黑暗尽头,竟透出一点极淡的、暖黄的光。
不是天光。
是火光。
朱由检的心,提了起来。
“火。”他说,“有人生火。”
“不止一处。”韩沉接口,声音极低,“你看那光,晃得很,不是一点,是一片。里头,地方不小。”
朱由检眯起眼,仔细看。那点暖黄的光,确实在晃,忽明忽暗,像是从好几个方向透出来的。火光映着沟壁,把那一小片黑暗,照出了几分暖意。
“走慢点。”朱由检说,“先别露头。摸到近处,看清楚,再说话。”
一行人,屏着呼吸,贴着沟壁,极慢地往前挪。
越往前走,那火光越亮。渐渐地,朱由检闻到了一股子气味——是烟火味,混着一点极淡的、煮东西的香气。
他愣了一下。
这暗沟里,竟有人在煮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