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4章 沟底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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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初四,将明,平桥镇南官道下暗沟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
那声音又响起来,颤颤的,像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。朱由检没动。他站在沟道的转弯处,一只手扶着滑腻的沟壁,另一只手把拐攥得死紧,眼睛死死盯着前头那点灰蒙蒙的光。

“三爷。”韩沉在他前头两步远,声音压得极低,“听清了,是个活人。在里头。”

朱由检“嗯”了一声,没急着应那声音。他先回头,朝身后的水边女人使了个眼色。水边女人会意,侧身往后传,让后头的人,都把脚步停了,别挤上来。

沟道里一时静下来,只有沟底那半尺黑水,极轻地、黏腻地响。

“里头的。”朱由检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,“我们不是兵。是被追得没处去的人。借这条沟,躲一躲。不会伤你。”

他这话,说得极慢,一字一顿,像是生怕惊了对方。

沟深处,那声音又喘了几口气,才断断续续地回:“躲……躲不成了。天一亮……他们都来。这条沟,迟早……叫人找到。”

朱由检心里一动。这人的话里,透着几分对这条沟、对这镇子的熟悉。不像是初来乍到的逃难者。

“你在这沟里,躲了多久了?”他问。

那头沉默了一瞬,才答:“记不清了……许是……七八日,许是……半个月。”

朱由检皱了皱眉。七八日,半个月。这暗沟,是被乱兵封死的,口子堵得严严实实,镇上人都说闹鬼,没人敢来。这人却能在里头躲上十天半月,说明他对这条沟,熟得很。

“韩沉。”朱由检压低嗓子,“往前走两步,看看,别靠太近。周望,你跟着,把火折子点上。”

韩沉点头,猫着腰,极轻地往前挪。周望跟在他身后,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,凑到嘴边,吹了好几下,才“噗”地一声,燃起一点豆大的光。

火光亮起来,沟道里的情形,才渐渐显出来。

朱由检这才看清,前头不远处,那点灰蒙蒙的光,是从沟顶一个塌开的豁口漏下来的。天已经将明了,光冷得发青。豁口下,是一堆半人高的乱石,石头缝里,竟用烂草、破布、枯枝,胡乱地搭了个窝。

窝里,缩着一个人。

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,半靠在石头上,一条腿伸直着,一条腿蜷着,怀里紧紧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他脸上全是泥,脏得看不出眉眼,只有一双眼睛,在火光里,又大又亮,直勾勾地盯着朱由检他们,满是惊恐。

“别……别过来。”那人又喊,声音抖得厉害,身子往石头堆里缩了缩,像是要把自己嵌进石头缝里去。

朱由检抬了抬手,示意韩沉、周望都别动。

“我们不过去。”朱由检说,语气放得极缓,“就在这儿,问你几句话。问完,我们走,不碍你。”

那人盯着他,胸口剧烈地起伏,半晌,才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
“你叫什么?”朱由检问。

“不……不记得了。”那人摇头,眼神有些涣散,“我……我在这沟里,待久了,脑子……不好使了。”

朱由检盯着他,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这人的神志,已经有些不清了。在这黑漆漆、臭烘烘的暗沟里,独自躲上十天半月,没吃没喝,任是谁,都得疯。

“那你还记得,你是怎么到这沟里来的吗?”朱由检换了个问法。

那人又缩了缩,眼神更散了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:“血……好多血。当兵的……骑着马,闯进镇子。我……我躲进来。他们……他们把人,往这沟里赶……”

朱由检的心,猛地一沉。

他听出了这里头的门道。

这暗沟,闹鬼的由头,周望说过——乱兵过境,在这沟里,埋了不少死人。可这人嘴里说的,是“当兵的,骑着马,闯进镇子”,是“把人往这沟里赶”。

这分明是屠镇。

“哪一年的事?”朱由检问,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沉。

那人抱着膝盖,身子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,好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三年……三年前……秋天……”

朱由检只觉一股凉意,从脚底直蹿到头顶。

三年。

三年前的秋天。

周望的父亲周横,边军散伍,改行杀猪看坟。三年前,兵过村子,他出去找两个弟弟,一去不回。周望寻父三年,只找到半块空碑。

而这人说的,是三年前秋天,乱兵骑马闯镇,把人往这沟里赶。

朱由检猛地回头,去看周望。

周望站在原地,脸色白得吓人。他手里那火折子,抖得厉害,火苗一跳一跳,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他张着嘴,像是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