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崇祯十八年三月初三夜,平桥镇西南野地至官道南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那两声咳嗽又轻又短,像是从极深的泥土底下透上来的,裹着一股湿冷的水腥气。
周望、韩沉、纪五、沈满仓四人伏在石头缝外,谁也没动。北风贴着地皮刮过来,将那股腐臭一阵阵往人鼻孔里灌。官道那头,火堆依旧燃着,那几个骑马的兵卒缩在火边,谁也没回头。
朱由检伏在草窠里,目光死死钉着那道黑口子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咳嗽声停了。
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朱由检慢慢往前挪了半尺,压着嗓子极轻地问韩沉:“听清了?从哪来的?”
韩沉没回头,左手往下压了压,示意他噤声。侧耳听了半晌,才凑过来,声音压得几不可闻:“沟里头,很深。不像是口子附近的。那人,不是冲咱们咳的。”
朱由检没言语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这条暗沟被封了不知多少年,镇上人人都说闹鬼。如今石头缝刚扒开,里头竟传出咳嗽声。这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沟里藏着活人。
会是什么人?逃难的百姓?躲兵的流民?还是……另一个和他们一样,被追兵逼得走投无路的人?
“周望。”朱由检压着嗓子,“你寻父三年,可曾听说这沟里有人住?”
周望摇头,夜色里脸色发白:“没听说。都道是闹鬼,没人敢近。我……也是头一回扒这口子。”
“那这咳嗽……”纪五忽然插嘴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人,还是……旁的东西?”
没人接话。
朱由检望着那道黑口子,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。他不信鬼神。这世道,他见过的人祸比鬼可怕百倍。可深更半夜,在一条封死多年、传言闹鬼的旧沟里,忽然传出人声咳嗽,任谁心里都得犯怵。
“得进去。”朱由检忽然说。
韩沉猛地回头看他。
“里头有人。”朱由检声音很轻,却极稳,“不管是人是鬼,是友是敌,咱们都得进。官道上的人天一亮就会重新巡哨。这口子天亮前不进去,就再也没机会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再者,咱们眼下也没别的路可走。”
这是实话。
前有骑马队堵截,后有追兵搜山,四面是戒严的镇墙。这条暗沟是眼下唯一的活路。哪怕里头真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也总比落在追兵手里强。
“韩沉。”朱由检道,“你打头。周望跟着,认路。纪五、沈满仓殿后,照应着。我腿不行走中间,水边女人扶我。陶成器、丁三、梁济川、骑马人,你们跟在后头,别掉队。”
说罢,他撑着拐慢慢站起身。这一站,右腿又是一阵钻心的麻意,他咬牙硬忍,没出一声。
韩沉没再劝。深深看了朱由检一眼,转过身猫着腰,头一个钻进了那道黑口子。
口子极窄,只容一人侧身而过。韩沉右臂吊着,钻得艰难,还是硬挤了进去。周望紧随其后,纪五、沈满仓也跟着钻了进去。
朱由检走到口子前,那股腐臭扑面袭来,差点冲得他一个趔趄。他屏住呼吸,把拐横着递进去,扶着口子两边的石头,极慢地侧身往里挤。
水边女人在身后托着他的腰,帮他一点点往里挪。
口子里头的黑暗浓得化不开。朱由检的眼睛早就在暗处磨锐利了,这会儿也只觉眼前一片纯黑,什么都辨不清。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还有前头韩沉他们极轻的、踩水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一下一下,极慢极轻,像踩在什么黏腻的东西上。
朱由检知道,那是沟底的污水。这条沟常年积着死水,又腥又臭,水面浮着一层说不清名堂的油垢。
他跟着前头的脚步声,一步步往沟深处挪。
那咳嗽声,再没响起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