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2章 暗沟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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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初三后半夜至初四将明,平桥镇南官道边野地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朱由检吐出那个“赌”字时,北风正贴着地皮刮过来,冷意直钻骨头缝。

他没给众人留犹豫的余地,拄着拐当先朝南边矮树林深处挪。这一夜身子骨早被折腾到了极限,每挪一步,右腿骨缝里便像有火在烧。可他心里透亮,这会儿停下,就是等死。

“周望。”他压着嗓子喊,“带路。别走官道,贴西边那条野沟走。”

周望应了一声,猫腰窜到前头。他这三年寻父,把这一片野地蹚得烂熟,这会儿专挑荒草深、土坎低的地方下脚,走几步便回头,朝官道方向扫一眼。

一行人半是走、半是爬,贴着地皮往南摸。

官道在右手边,约莫两箭地外,像条灰白的死蛇横在野地里。道上时不时有火把的光一晃而过,是那支骑马队来来回回地巡。马蹄声时远时近,敲在冻土上,一下一下,像敲在人后脑勺上。

朱由检偏头,朝那官道望了一眼。

他这一年的逃亡,早把“火把”“马蹄”这些字眼,跟“死”字拴在了一起。夜里敢点着火把在官道上走马巡夜的,不是追兵便是乱兵,再不就是镇上的民壮。不管哪一路,撞上了都是麻烦。

“他们多少人?”他问周望。

周望伏在草里回头望了望,压低嗓子:“官道上来回两拨,一拨三四个,都骑着马。火把没断过。这架势,是把南边这条官道当成口子守死了。”
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盯着那官道上晃动的火光,心里飞快地盘算。

南边官道是追兵堵死他往南逃的口子,东西两面是戒严的镇墙,北边是刚被周望他们咬了一口、正憋着狠劲的追兵。他这一队人,被四面包住了。

“三爷。”韩沉在身后低声喊,“别硬闯。这官道上的人和北边那拨是一路的,闯过去就是送死。”

朱由检回头看了韩沉一眼。夜色里韩沉那张脸沉得像块铁,右臂还吊在胸前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谁说我要闯官道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很轻却稳,“周望说的暗沟,不就在官道底下吗?咱们不闯官道,咱们钻沟。”

韩沉皱了皱眉,想说什么,到底没开口。

朱由检也不再解释,朝周望使了个眼色。周望会意,猫着腰继续往前摸。

又走了约莫一里多地,周望忽然停下,伏在草里,抬手往下压了压。

众人立刻伏倒。

朱由检撑着拐,极慢地蹲下来,把身子藏进一丛枯草后头。顺着周望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官道在前头拐了个大弯,弯道下头是一道塌了半边的土坎。土坎根上堆着几块大石头,黑黢黢的,像几头伏在暗处的兽。

“就那儿。”周望压低声音,几不可闻,“官道弯道底下,那几块大石头后头,就是暗沟的口子。”

朱由检眯起眼,借着官道上偶尔扫过来的火光,仔细打量那几块大石头。

石头有七八块,大的一人来高,小的也有半人多,横七竖八堆着,把土坎根下那道口子堵得严严实实。石头缝里长着枯草,冻土糊了一层层,看着像是有些年头没人动过了。

“堵死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
“外头看着堵死,里头未必。”周望说,“这沟早些年我听说过。口子虽然被石头堵了,可那是乱兵为了挡人、挡尸胡乱堆的。石头缝里说不定还留着空。只是……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只是什么?”朱由检问。

周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只是这沟闹鬼。镇上的人说,那几年乱兵过境,在这沟里埋了不少死人。后来路过的人,夜里常听见沟里有人哭、有人喊。再后来,就没人敢来了。”

“闹鬼。”朱由检重复了一句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“这世道,活人比鬼可怕多了。走,去看看。”

他说着便要起身,韩沉一把按住他。

“我去。”韩沉说,嗓子哑着,却不容置疑,“你腿不行,别逞强。我摸过去,看那石头缝到底通不通。”

朱由检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
韩沉猫着腰,贴着土坎朝那几块大石头摸去。他右臂吊着,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极稳,半点响动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