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崇祯十八年三月初三,平桥镇东北三十里,荒庵;周皇后,三十三岁。
天还没亮透,周皇后便醒了。
不是冻醒的,也不是被什么响动惊醒,是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年的弦,自己断了。这一年她睡得都极浅,像睡在刀刃上,稍有风吹草动,人便清醒得如同从未合过眼。
她坐起身,拢了拢身上那件破旧的灰布袍。这袍子是从前一个好心农妇给的,浆洗得发白,上面缀着几块补丁。从前在坤宁宫,她是六宫之主,绫罗绸缎堆得山高,如今却把这一件破袍子,当成了保命的依仗。
庵堂里静得发空。
这是座半塌的尼庵,正殿供着一尊缺了右臂的泥菩萨,胎衣剥落,半张脸都塌了下去。香火断了不知多少年,供案上积着厚厚一层灰。周皇后和衣躺在菩萨脚下的干草堆里,身侧翠微蜷着身子,还在睡。
翠微这丫头素来寡言,一年来跟着她吃苦受罪,从没半句怨言。周皇后偏头看去,见她睡梦里也皱着眉,嘴唇紧抿,像在梦中也绷着一根弦。
周皇后轻轻叹了口气,没惊动她。
她起身走到殿门口,扶着半扇朽烂的门框朝外望。
外头是一片荒凉野地,几株枯树,一片将化未化的残雪。天边透着一线灰白的晨光,冷得发青。风从北边来,裹着湿冷的泥土气息。
周皇后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这天地间静得可怕。
她想,去年这个时候,她还在坤宁宫里。那时候还在为宫里琐事操心,为太子功课,为长平公主婚事,为越来越紧的军情。她总以为再难也不过难一阵子,怎么也没想到,会有这么一天,她这个皇后会站在一座破庵门口,望着一片荒郊野地,连丈夫儿女的死活都不知道。
“娘娘。”身后,一个苍老又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。
周皇后回头。
王承恩从殿后偏房走出来,背佝偻着,右手藏在袖筒里。他那条右腕早废了,如今全凭一口气撑着,帮着做些轻省活计。这人忠心了一辈子,到了这步田地,依旧寸步不离跟着她。
“说了多少回了。”周皇后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别叫娘娘。这世道,一个‘娘娘’,能要了命。”
王承恩张了张嘴,到底没改口。他只是走近些,把怀里一块还温着的、巴掌大的杂粮饼,双手递上来。
“老奴昨夜出去换的。”他说,“您趁热,吃一口。”
周皇后没接。她看着王承恩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,心里发酸。这老太监从前在宫里是司礼监的人,是陛下跟前最得力的。如今佝偻着背,东家讨一口西家换一口,把她这个废后,当成了最后的主子。
“你吃了吗?”周皇后问。
王承恩笑了一下,那笑又苦又暖:“老奴不饿。”
周皇后不说话,只把饼子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半塞回王承恩手里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她说,“再这么饿下去,你这条命,就真跟不住我了。”
王承恩捧着那半块饼,眼睛忽然就红了。他别过脸去,用袖子极快地抹了一下,才转回来,哑着嗓子说:“娘娘,老奴这条命,是陛下的,也是您的。只要还有一口气,老奴就跟着。”
周皇后没接话。她咬了一小口饼,又干又硬,像嚼着石头。她慢慢、极省地嚼着,目光却始终落在北边那片荒凉的野地上。
“可打听到什么了?”她问。
王承恩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。他左右看了看,才压低声音说:“打听到了。昨儿夜里,老奴摸到前头渡口,听两个撑船的闲话。他们说北边平桥镇戒严了,上头派了七八个骑马的进镇,专为搜一个……”
他顿住,像是说不下去。
周皇后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搜一个什么?”她问,声音还是稳的,可攥着饼子的手指已经泛白。
王承恩咬了咬牙,低声道:“搜一个带着伤、走不动的男人。说是从北边逃过来的,一路往南。”
周皇后的身子轻轻晃了晃。
她扶住门框站定,心口却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剜着。
带着伤,走不动的男人。
从北边逃过来的。
这世上,还能是谁?
眼前忽然浮起那个人的身影。她记得去年三月宫城破的那一夜,她搀着陛下,在漆黑的街巷里跌跌撞撞。陛下右膝早伤了,走一步喘三喘,却依旧咬着牙半步不肯停。回头看她时,只说:“别怕。我带你出去。”
后来,他们失散了。
那是在一片乱哄哄的人流里,追兵一冲,她回头就再也找不到陛下了。王承恩拉着她躲进一条窄巷,从那以后,一年了,她再没见过他。
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。只听说北边有追兵,在搜一个带着伤、走不动的男人。
“那……那人是死是活?”周皇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他们搜到了吗?”
王承恩摇头:“没打听到。只听说那队追兵折了人手,又搬了救兵,越追越紧。平桥镇是昨儿才戒严的。”
周皇后闭了闭眼。
她想,若是那人还活着,还带着那身伤,还在逃,那该有多难。他那样一个人,从前是天下之主,九五之尊,如今却要拖着一条废腿,在野地里被一群乱兵追得走投无路。
她想,若是那人已经死了……不,不会。她不敢想。
这一年来,她就是靠着一个“不敢想”,硬撑过来的。
“娘娘。”王承恩忽然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,“您听老奴一句。平桥镇是是非之地,追兵都往那儿去了。您往南走,离得越远越好。陛下……陛下他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,只伏在地上,肩膀抖着。
周皇后没扶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