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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是站在门口,望着北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,声音很轻,却像淬了冰:“王承恩,你说,那带着伤、走不动的男人,若不是陛下,还能是谁?”
王承恩伏在地上,不敢应。
“我知道,是他。”周皇后一字一顿,“他那条腿,是去年三月,为了逃出去,为了带着我们逃出去,才废的。如今他还在逃。我却在这里躲着,等死。”
她说到这儿忽然转过身,看着王承恩,又看了看已经醒过来、站在殿角的翠微。
“我要去找他。”周皇后说。
翠微的脸唰地白了。
“娘娘……”翠微扑过来抓住她的袖子,“使不得。外头乱,您出去就是送死。陛下……陛下若是知道您去寻他,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知道。”周皇后打断她,声音很淡,“他若是还活着,只当我已经死了。他若是……他若是不在了,我这条命,也没什么好惜的了。”
殿里一时静极。
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。北边的风吹进来,裹着野地里那股荒凉的气味。
周皇后转过身,望着那尊缺了胳膊的菩萨像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凄凉,却透着一股子从前在坤宁宫里决断后宫事务时的狠劲。
“王承恩。”她说,“去,把咱们那点家当收拾了。今儿就往南走。”
“翠微。”她又说,“你性子稳,认路。你走前头,盯着北边的动静。一有追兵,就折回来。”
王承恩和翠微对望一眼,谁都没再劝。
他们知道,劝不住了。
这一年,这位皇后从没提过一句“找陛下”。她只是藏,只是躲,只是熬。可今天,一个“带着伤、走不动的男人”的消息,把她心里那根绷了一年的弦,彻底扯断了。
她终于,要去找他了。
周皇后走到殿门口,望着北边。那方向是平桥镇,是追兵,是乱世里她唯一还惦记着的人。
她想,陛下,你再撑一撑。
臣妾,这就来寻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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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的平桥镇西野地,冷得像一口深井。
朱由检拄着拐往南没走多远,便再也挪不动了。韩沉与沈满仓一左一右架着他,半拖半拽地从乱葬岗荒草里,挪到镇南官道旁的一片矮树林中。
“歇一歇。”朱由检喘着说,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。
他靠着一棵矮树坐下,右腿骨缝里那股灼痛又烧了起来。这一夜这条腿折腾得太狠,正骨才七日,周望千叮咛万嘱咐头三天不能动,七天才能拄着挪。他倒好,这一夜又是蹚沟,又是钻野地,又是被追得满处跑。
“你的腿。”周望蹲过来,脸色难看,“再这么折腾,骨头又要错回去了。”
朱由检摆了摆手,没接这茬。他望着南边官道的方向,问:“那暗沟在哪儿?”
周望朝南边指了指:“官道再往南二里地,有个弯。那沟就在弯道底下,被几块大石头封着。早些年乱兵过境,把沟口子堵死了,说是里头死了人闹鬼,后来就再没人走。”
朱由检眯起眼,望了望南边。夜色里,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向南。官道上隐隐有马蹄声,时远时近,是那支骑马队在来回巡弋。
“骑马队在南边官道上。”他说,“那暗沟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。”
周望点头:“所以难。那沟口子离官道太近,咱们这么多人一过去,准被发现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闭了闭眼,脑子里把这一夜的形势又过了一遍。
前有骑马队堵官道,后有追兵放狗搜。东西两边是戒严的镇墙。他们这十来个人,像被赶进一口锅里的鱼,怎么扑腾都出不去。
“三爷。”韩沉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别去那暗沟了。”
朱由检睁开眼看他。
韩沉说:“那沟就算能钻,钻进去也是往镇子里钻。镇子里全是兵,进去就是死路。”
“那你说,往哪走?”朱由检问。
韩沉沉默了。他抬眼望了望东边镇墙的方向,又望了望南边官道的方向,半晌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不能看着你往死路上钻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在夜色里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韩沉从没见过的、近乎决绝的东西。
“韩沉。”他说,“这一夜咱们躲过了狗,躲过了追兵,躲过了骑马队。你以为是靠什么?靠运气?”
韩沉没答。
朱由检自问自答:“是靠周望,在追兵身后反咬了他们一口。是靠你,要拿命挡他们。是靠咱们这一队人,一个都没散。”
他说到这儿,撑着拐,极慢地站了起来。
“这世道,已经没地方让咱们躲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却字字如铁,“既然躲不了,那就往最险的地方去。骑马队堵官道,追兵搜野地,他们越是不敢想的地方,咱们越要去。”
他望着南边官道尽头的夜色,一字一顿地说:
“走。去那暗沟。今晚,就赌这一把。”
“第481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