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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初三后半夜,平桥镇西南野地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那几条狗,比人先到。
朱由检撑着拐,往南才走了十来步,就听见身后的荒草里,一阵急促的、贴着地皮子刮过来的喘气声。他回头,夜色里,两三点绿莹莹的光,一蹿一蹿,朝他们这边扑来。是狗,三四条,饿红了眼的,闻着味了。
“狗来了!”他喊,声音压不住地发紧。
话音未落,头一条狗已经从草里窜了出来。那是条半人高的黑狗,毛乱糟糟地粘着泥,嘴角滴着白沫,直冲走在最后、伤最重的韩沉扑去。
韩沉没躲。
他右臂吊在胸前,左臂却快得像条鞭子。那狗扑到半空,他侧身一让,左手顺势往下一抄,正抄住那狗的后颈皮,借着它扑来的势头,往地上一掼。
“嗷”的一声,黑狗被掼在冻土上,翻了个滚,却没死,爬起来,夹着尾巴,又呲着牙绕了半圈。
“沈满仓!”朱由检喊,“棍!”
沈满仓早把那根断棍攥紧了。他低武八阶的底子摆在那儿,手虽伤着,可腿脚利索。眼见第二条狗朝朱由检这边蹿来,他一步抢上去,断棍抡圆了,照着那狗的腰眼砸下去。
这一棍,又准又狠。那狗哀嚎一声,横着飞出去,砸在草里,四条腿蹬了几下,不动了。
可狗不止这两条。
第三条、第四条,从两翼包过来,专挑弱的扑。一条奔着丁三,一条奔着骑马人。骑马人腿不利索,踉跄着后退,险些被扑倒。梁济川单臂抡起一根胳膊粗的枯枝,横着扫过去,把那狗逼退了两步。
“背靠背,别散开!”朱由检吼。
五个人,迅速收拢成一团,把朱由检和骑马人两个最不能动的围在中间。韩沉、沈满仓、丁三、梁济川,面朝外,各自抄着家伙。几条狗在外围打转,呲着牙,喉头里滚着低吼,一时不敢再扑。
朱由检喘着气,脑子却转得极快。
狗到了,人不会远。这些狗,是追兵撒出来的。追兵放狗,为的是把猎物从暗处赶出来,赶到明处,赶到他们刀下。这会儿,那几道马蹄声,八成正在往这边合。
“别跟狗缠。”朱由检低声说,眼睛死死盯着北边,“狗一停,人就来。咱们得抢在他们合围之前,往南,钻那片老坟地。坟头高,草深,狗钻进去,施展不开。”
他这话,说得又急又稳。韩沉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一行人,且战且退,朝南边那片老坟地挪。
那几条狗,见他们动,又扑了上来。韩沉和沈满仓在前头开路,左臂、断棍,抡得虎虎生风。韩沉重伤在身,可这八阶武人的狠劲一上来,竟看不出半分伤来。他一肘顶翻一条扑上来的黄狗,反手一记,把另一条抽得在地上打滚。
沈满仓更狠。他那根断棍,梢头早磨尖了,此刻舞起来,专往狗的鼻梁、腰眼、后腿招呼。两条狗被他逼得连连后退,其中一条被他一棍戳中了眼睛,惨嚎一声,掉头就跑。
可就在这时候,北边的荒草里,传来一阵踏碎枯草的脚步声。
人,来了。
朱由检猛地回头。夜色里,他瞧见几个黑黢黢的人影,猫着腰,从草里摸出来。借着微光,他数了数——四个,都提着刀,没点火把,脚步却极轻,是练过的。
“别停。”朱由检压低声音,“往坟地里钻。快。”
一行人加快了步子,可朱由检的腿拖累,怎么也快不起来。梁济川和丁三一左一右架着他,几乎是半抬着走。眼看那几个黑影越逼越近,韩沉忽然停住了脚。
“你们走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却很稳,“我挡一下。”
朱由检心里一沉,正要开口,韩沉已经转过身,面朝那四个黑影,站定了。
“韩沉!”
韩沉没回头。他抬起那只没伤的左手,把吊着右臂的布条又紧了紧,然后,缓缓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根被冻土压着的、胳膊粗的枯树枝。
“我这条命,早该还你了。”韩沉说,嗓子还是哑的,可每个字都极清楚,“你腿好了,这队人不能散。我挡他们一阵,你们走。天亮前,老地方,见不到我,就别等。”
他说完,不等朱由检再开口,朝着那四个黑影,迎了上去。
朱由检只觉得一股血,从脚底直冲上头顶。
“梁济川!把他架回来!”他吼,声音都变了调。
梁济川没动。他扶着朱由检,脸上的表情,在夜色里看不分明,只听见他极低地说:“三爷,韩沉这是……想给你争条路。”
“我不要他争!”朱由检吼,“我朱由检……我朱三,还没到要让兄弟拿命换我逃的地步!”
他挣开梁济川的手,撑着拐,竟踉踉跄跄地,朝韩沉那边挪。
韩沉听见脚步声,猛地回头,眼珠子在暗处亮得吓人:“你别过来!你过来,我这一挡,就白挡了!”
两人僵在原地。
北边的四个黑影,已经逼近到十来步开外。刀在暗处,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就在这时候,那几条狗,忽然齐齐地,朝北边狂吠起来。
不是朝他们。
朱由检一愣。那几个黑影也停了脚步,纷纷回头朝北看。
北边的荒草里,传来一声凄厉的、半人半鬼的惨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