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崇祯十八年三月初三夜,平桥镇西水沟外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周望三人钻进去之后,沟外便只剩风声。
朱由检靠在那棵枯树上,右腿虚悬着,木拐横搁在膝头。水边女人蹲在他脚边,一动不动,像块生了根的石头。两人谁也没说话,只听着沟里那一线黑水,黏腻地、极轻地淌着,像有什么活物在墙根底下慢慢爬动。
夜深了,冷得刺骨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贴着地皮扫,又硬又薄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朱由检把破短袄往身上拢了拢,拢不住多少暖意。这一年忍饥挨饿,身上的肉早耗光了,一身骨架子存不住热气。
他心里想着,柯慎远和赵二此刻在镇里,不知是何光景。
柯慎远生性孤僻戒备,素来不信旁人,可自打认了他这个“三爷”,办事从来没含糊过。赵二更不必说,旧部寻主千里迢迢找来,一声“东家”叫得实心实意。这两人,一个是近身得力的臂膀,一个是忠心耿耿的旧部,如今全困在戒严的平桥镇里,四下全是兵。
而他,一个瘸腿人,连镇墙都翻不过去,只能蹲在这臭水沟外头,干等。
朱由检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年尽在等了。等船,等灯,等天亮,等追兵过去。这世道逼着人把“等”字嚼碎了往肚里咽。可他心里清楚,等从来不是办法。等得久了,命也就等没了。
“冷。”水边女人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朱由检偏头看她。这女人蹲在那儿,双手抄在袖筒里,肩膀缩着,可目光始终没离开排水口的方向。
“你往那边挪挪。”朱由检朝沟沿一处背风的土洼努了努嘴,“那儿风小些。”
水边女人没动。她只把身子又往朱由检腿边靠了靠,像是要用自己那点微薄的热气,替他挡一挡风。
朱由检没再劝。他盯着那道排水口,黑黢黢一道缝,像张着的嘴,把周望、纪五、陶成器三个人一口吞了进去。
时间过得格外慢。
他数着风,一阵又一阵。数到后来自己也数不清了。只觉得手脚一点点冷下去,冷得发木。右腿骨缝里又泛起针扎似的麻意,他咬牙硬扛着,没出一声。
“三爷。”水边女人又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“要不,我进去瞧瞧?”
朱由检摇头:“不成。周望他们刚进去,里头动静正乱。你一个人进去,两头顾不上。咱们就在这儿等。他们找到柯慎远、赵二,自会想办法递信出来。”
说到此处,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北边。
北边那几道尘土早散了,可狗叫声此刻又响了起来。不是一条,是三四条,此起彼伏,从北边野地方向一路往西,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朱由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那些狗是追兵放的。他认得这路数。这世道搜捕的人都爱放狗,狗鼻子灵,顺着气味就能把人从野地里刨出来。废窑里他们睡过的麦草、淌下的汗、洒下的血,全是踪迹。追兵扑了空,放狗一闻,便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。
“狗。”朱由检低声道。
水边女人也听见了,身子一僵。
“往西来了。”朱由检声音很轻,却极稳,“他们这是从废窑一路闻过来了。”
他撑着木拐慢慢站起身。这一站牵动了右腿,疼得眼前一黑,硬生生撑住了。扶着树干朝西边望了望,镇墙在夜色里灰扑扑的,像一堵鬼墙。墙那头的排水口依旧黑着,没半点动静。
“咱们得往南挪。”朱由检说,“不能守在这沟外头。狗鼻子灵,一准能找到这儿。”
水边女人点头,伸手要扶他。
朱由检却抬手挡住了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他说,“你盯着排水口。周望他们出来,你接应。我往南去乱葬岗,给韩沉他们报个信。”
水边女人愣住了,一双眼睛在夜色里直直望着他。
朱由检看着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听我的。你留在这儿,比跟着我管用。周望他们不认路回来,得有你接。我腿不利索,你跟着我,两个人都走不快。”
水边女人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话,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朱由检拄着拐,转身朝南边走去。
这一走才发觉,腿比先前更不中用了。正骨才七日,骨头还没长稳,稍一用力,膝盖里便像有火在烧。走不了几步就得扶着树干或是土包,停下来喘几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