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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初三夜,平桥镇西乱葬岗至镇墙外水沟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三声鸟叫,短促又轻细,贴着草尖刮了过来。
朱由检没有应声,撑起半个身子,朝西南那排半塌的土坟包望去。夜色浓得化不开,可他的眼睛早就在黑暗里磨得锐利,影影绰绰瞧见两道人影,猫着腰,踩着荒草,朝这边摸过来。走在前头的是周望,身后跟着纪五,两人步子都压得极低,没带出半点声响。
周望到了近前,先不急着说话,蹲下身匀了两口气。纪五也跟着蹲下,把怀里那根削尖的枯枝往袖筒里掖了掖,一双眸子在暗处发亮。
“看过了。”周望压着嗓子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排水口,还在。”
朱由检心里一松,却没急着喜:“通着吗?”
“堵了。”周望说,“几块烂木板斜插在口子上,外头糊了一层冻泥,像是天寒之后被人胡乱封上的。如今泥裂了缝,木板也烂得差不多,底下靠着墙根露了一道缝,能瞧见里头一片黑。我伸手探过,缝不算窄,身形瘦些的,侧着身子能钻进去。”
“瘦的。”朱由检重复了一句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。
这队人里,能算得上“瘦”的,也就纪五、水边女人、陶成器、丁三这几个。他自己这一年来饿得脱了形,也比从前瘦了不少,可腿不利索,钻那窄缝纯属自找苦吃。
“缝后头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看不清。”周望摇了摇头,“黑咕隆咚的,只听见滴水声。估摸是镇上的排水沟,通着西边一片破屋的后墙。早两年我钻进去过,里头能猫着腰走,走十几步便是个豁口,出去是间塌了半边的空屋,没人住。”
“这两年,还有人走这口子吗?”朱由检又问。
周望想了想:“没见新脚印。那口子臭得厉害,镇上人嫌脏,连野狗都绕着走。也就是我寻爹那年,走投无路,才钻过一回。”
朱由检没再说话。他仰头望了望那截灰扑扑的镇墙。墙不算高,也就两丈出头,墙头上不见人影,可他清楚,墙那头便是戒严的平桥镇,驻着那七八名骑马的追兵,也困着柯慎远与赵二。
“进去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周望猛地抬头看他。
朱由检说:“不进去的话,柯慎远和赵二就困死在里头。天一亮,骑马队再一动,他们更难脱身。咱们今晚进去,接应他们,顺便摸清镇里的虚实。天亮之前,再从这排水口撤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冷而沉定:“就趁今夜。过了今晚,这排水口怕是再也钻不成了。”
周望盯着他,半晌,慢慢点了头:“那就今晚。”
主意既定,朱由检开始分派人手。
“进去的人不能多。”他说,“人一多,动静就大。周望带路,纪五跟着,水边女人照料我,再加陶成器,拢共五个人钻进去。剩下的人,韩沉、沈满仓、丁三、梁济川、骑马人,留在乱葬岗等消息。”
他看向韩沉:“韩沉,你在外头替我们守好后路。我们进去之后,别封那排水口。要是天快亮了我们还没出来,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就带着剩下的人往西撤,不必等我们。”
韩沉没有应声。他靠着树干,右臂吊在胸前,脸隐在暗处瞧不真切,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粒未燃的炭。半晌,才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这一个“好”字,说得极重,像把什么话都咽下去了。
朱由检心头一酸,没再多言。他撑着木拐慢慢站起身,右腿又是一阵麻胀,咬牙忍了下去。水边女人走过来,不由分说把他右腿松脱的布条重新勒紧,又将他那只右鞋用衣摆严严实实遮住。朱由检没说话,任由她料理。这女人素来寡言,手上的活计却从来稳妥。
夜色里,五个人沿着周望踩出的路径,朝镇西排水口摸去。
这段路,朱由检走得极为艰难。他单腿撑地,拄着拐,全靠水边女人与纪五左右搭手,半架半拖地往前挪。地面坑洼不平,草根时常绊脚,每走几步便要停下喘口气。到后来实在撑不住,周望便折回身,背起他,猫着腰一步步往前挪。
周望的背宽实硬朗,像块厚木板。朱由检趴在他背上,能闻见这人身上混着的汗味、草腥气,还有一丝淡淡的、不知从何处沾来的血腥味。
“周望。”朱由检低声道,“到地方放我下来,我自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