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7章 偏门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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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初三,平桥镇西野地至乱葬岗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周望那几句话,像一瓢冰水,兜头浇下来。

朱由检立在野地里,右腿虚悬着,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左腿和那根槐木拐上。他没动,脑子里却转得飞快。废窑不能回,北口进不去,这队人,十个人,一个瘸子,一个重伤的韩沉,一个腿脚不利索的骑马人,此刻全晾在平桥镇外头的野地里,前有戒严,后有追兵。

“先走。”他开口,声音极低,却稳,“往镇西。荒坟地。”

周望一点头,转身在前头带路。他这三年寻父,把方圆几十里的野地兽道蹚了个遍,这会儿猫着腰,专挑荒草深、坑洼密的地方走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生怕谁掉队。

队伍动起来。

朱由检被纪五和梁济川一左一右架着,半拖半挪。右腿不敢沾地,左腿也酸得厉害,每走一步,膝盖窝里就像有根细针在扎。他没喊,只咬着牙,跟着周望的步子。水边女人走在他斜后,一只手虚扶着他的后腰,眼睛却始终盯着他那条拖着的右腿,像怕它突然折了。

韩沉跟在最后。他右臂吊在胸前,步子却稳,时不时回头,朝北边来路望一眼。这人伤着,可那双眼睛没伤,黑沉沉的,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。

走了约莫两刻钟,地势渐渐往下,荒草里露出几个半塌的土包。周望抬手,让众人停下。

“到了。”周望压低声音,“镇西乱葬岗。这一片,埋的都是些没主的、饿死的、病死的。晦气,可也清净,平日里没人来。”

朱由检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坐下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这一路,他这身破衣裳,又被冷汗浸透了一层。他抬头望北,远处的天边,隐隐能看见几道扬起的尘土。

“周望。”他喊。

周望蹲过来。

“那几道土,是不是追兵的马?”朱由检问。

周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更难看了:“是。七八匹马,从镇北出来,正往废窑那方向撒开了跑。他们这是……找咱们。”

“他们扑空了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里透着一丝冷,“窑里没人。火堆、麦草、我们躺过的地方,还热乎着。他们一看,就知道咱们刚走,走不远。”

他说到这儿,顿了一下,望着北边那几道土烟:“所以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废窑扑了空,就会撒开了搜,从窑口往外,一圈一圈地找。咱们留在这儿,最多躲到天黑。”

周望没接话。他蹲在那儿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冻土,半晌,才哑着嗓子说:“我害了你们。是我引你们去的那窑。”
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朱由检说,语气很平,“追兵要找,早晚找得到。你不过是给我们多争了七天。”

这话不假。没有周望,他这腿还在废着,韩沉还昏着,全队还困在荒坟地外头。周望这一场交易,换来的这七天,已经值了。

“当务之急,是得进镇。”朱由检说,把话题拉回来,“北口戒严,只出不进。柯慎远和赵二已经进去了,他们出不来,咱们进不去。得另想法子。”

周望听了,缓缓点头,可眉头还是皱着:“平桥镇四个口子,北口、南口走官道,查得最紧。东口、西口是偏门,平常就只留一个打更的、两个青壮把着。可今儿开圩,四个口子都加了人。东口、西口,也查。”

“查什么?”朱由检问。

“查路引,查生面孔,查带兵器的,查带伤的。”周望说,“尤其……”他看了朱由检一眼,“查瘸子、查走不动的。上头给的令,就是找‘一个带着伤、走不动的男人’。”

朱由检心里一沉。这令,分明是冲着他来的。追兵已经把他的特征——腿伤、走不动——传了下去。这会儿,他这模样,就是明晃晃的靶子。

“那就不进正门。”朱由检说,目光落在周望脸上,“你在镇外转了三年,平桥镇除了四个口子,还有没有别的路?”

周望沉默了。

他这一沉默,朱由检就知道,有。

“说。”朱由检道。

周望抬头,朝西南边努了努嘴:“镇西那乱葬岗再往南,贴着镇墙,有一条小水沟。沟不宽,一步能跨过去。沟里常年淌着镇上倒出来的脏水、泔水、还有……血水。屠户、药铺、当铺,都往那儿倒。臭得熏人。”

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,才接着道:“那水沟,贴着镇墙走,走到底,有个狗洞。说是狗洞,其实是个排水的口子,半人高,被几块破木板、烂草席挡着。镇上的人嫌臭,没人去。可那口子,通着镇西边的一片破屋。早两年,我寻爹,摸黑从那儿钻进去过一回。”

朱由检的眼睛,一点点亮起来。

“还通着吗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周望摇头,“这两年没走过。那几块木板,风吹日晒,兴许烂了,兴许被人封了。得去看了才知道。”

朱由检撑着拐,慢慢站起来。这一站,他右腿那条缝里又涌起一阵麻痛,他硬是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