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崇祯十八年三月初三,北野废窑至平桥镇外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正骨后的第七天,天还没亮透,朱由检撑着周望削的那根槐木拐,头一回自己站起来了。
他没敢让右脚吃劲。整个人的分量,都压在左腿和那根拐上。右腿垂着,膝盖还是不敢弯,可到底是不用再靠人架着、背着了。他扶着窑壁,慢慢挪了两步。那两步,走得极慢,每一步,脚底都像踩在棉花上,可到底是自己迈出去的。
窑里的人都醒了。
赵二先看见,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,末了才憋出一句:“三爷,你能走了!”
朱由检没回头,只盯着自己那只右脚,轻声道:“能挪,还不能走。”
他这条腿,从去年三月里逃出来,就没真正好过。一年了,他几乎忘了,两条腿都使上劲、稳稳当当走路,是个什么滋味。这会儿膝盖里那点火种般的疼早熄了,剩下的是酥麻,是痒,像有什么东西,在骨头缝里,一点一点地,重新长回来。
他想,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不是断了腿。是断了腿,还当自己是个废人。
周望从窑外钻进来,带进一股子晨露的寒气。他这几日天不亮就出去,摸黑回来,人瘦了一圈,眼珠子却亮得吓人。他先看了看朱由检的腿,又看了看那根拐,点了点头。
“能挪了,比我估的快。”周望说,“今儿初三,开圩。你这条腿,能不能挪到镇子外头,得看你自己。”
朱由检扶着拐,在草堆边坐下,额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就这几步,他这身衣裳,后背已经湿了。
“说说你摸来的消息。”他说。
周望盘腿坐下,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,掰成几块,递了一圈。没人吃,都饿着,可都留着,谁也不先动。周望也不劝,自己啃了一口,才开口。
“平桥镇,今儿开圩。四乡八村的人,天不亮就往镇子里赶,卖粮的、卖菜的、挑担子的、牵牲口的,人挤人,挤得水泄不通。这当口,比平时好混进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镇子也戒严着。四个口子,都有人把守。北口、南口查得最紧,因为那两个口子,是官道。”
“粮铺呢?”朱由检问。
“在镇北。”周望说,“我摸了几个来回。那粮铺后头,是镇上最大的一处院子,前后两进,常驻着兵。那七八个骑马的,就住在粮铺里头。白天不常出来,到了晚上,有两个哨兵,绕着粮铺巡。”
朱由检眯起眼。骑马队住在粮铺,那粮铺后头的院子,就是个兵营。追兵把搜捕的人马,安在了平桥镇。这镇子,如今是他们的眼皮子底下。
“你爹的事,有眉目了吗?”他问。
周望的眼神暗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还没。我只打听到,三年前,确有一队兵从北边过境,往南去了。在平桥镇西边扎过营,待了有十来天。镇上年纪大的,有人记得那队兵,记得里头有几个散卒,会说边上的话。”
他说到这儿,攥了攥膝盖上的破布:“我爹,就是从北边散的。他出来找那两个弟弟,走的,就是往南的道。那队兵,时间对得上。”
朱由检没作声。他知道,周望这三年的执念,全系在这点影影绰绰的线索上。一队过境的兵,几个说边话的散卒,这能说明什么?什么也说明不了。可对周望来说,这就是他爹留下的、最后一点影子。
“三年前的事,急不得。”朱由检说,“今儿进镇,先把那队兵的事,和粮铺后头的底细,摸个实在。你爹的尸首,和那队兵有没有干系,得一步步来。”
周望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都等了三年了,不差这一时。”
正说着,柯慎远从窑外进来,手里提着那把短柴刀,刀已经出鞘半寸又推了回去。他这几日负责外头的哨,睡得最浅,人也最警觉。
“天要亮了。”柯慎远说,“再不走,路上的人多起来,咱们这一队,反倒扎眼。”
朱由检撑着拐,慢慢站起来。这一回,他站得比刚才稳了些。
“分两路。”他说,“周望,你带柯慎远、赵二,先混进镇子。你们三个,手脚利索,进得去,也出得来。我在外头,带剩下的人,摸到镇西那处荒坟地。周望,你踩的点,还作数吗?”
“作数。”周望说,“镇西三里,有片老坟地,坟头高,杂草深,躲几个人,外头看不见。就是冷,又靠着乱葬岗,晦气。”
“晦气不晦气,这会儿顾不上了。”朱由检说,“韩沉伤还没好,骑马人腿也不利索,水边女人得照看我。我们在荒坟地等你们。你们进镇,打探清楚了,酉时前回来碰头。碰不上,就各自脱身,回废窑。”
柯慎远皱了下眉,想说什么,到底没开口。赵二却憋不住了。
“三爷,你腿这样,还跟着去?让我跟柯慎远、周望进镇就行了。你留在废窑,等信儿,稳当。”
朱由检看了赵二一眼,没恼,只慢慢说:“赵二,我不是信不过你们。我是得亲眼看看平桥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