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5章 三日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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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底至三月初,北野废窑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正骨之后的头三天,朱由检没挪过地方。

他躺在窑里那堆发黑的麦草上,右腿被木棍和布条缠得笔直,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。周望临走前撂下话:“头三天不能动,动了,骨头再错回去,就真废了。”朱由检把这话记死了,连夜里想侧个身,都生生忍了回去。

第一天,疼得最凶。

正骨时那一“咔”的疼,像把火种埋进了骨头缝里。到了夜里,火种烧起来,整条右腿又麻又胀,热得发烫,又凉得钻心。他睡不着,只能睁着眼,望窑顶那道裂缝。裂缝外头,天是一小块黑,黑里漏着几颗星,冷得发白。

水边女人守在他腿边,一夜没合眼。她不说话,只是每隔一会儿,就伸手去探他的膝头,看那热度是不是退了。她的手凉,贴上去,朱由检竟觉得好受了些。

“你睡吧。”他说。

水边女人没应,只把膝上那块松了的布,又紧了紧。

第二天,肿彻底消了下去。

最先是赵二看出来的。天一亮,赵二凑过来,盯着朱由检的膝盖看了半晌,忽然说:“三爷,你这腿,比前几日细了。”

朱由检偏头看。那膝盖,果然不再像发面馒头似的鼓着了,皮也松了,皱皱地堆在骨头上。膝盖的形状露了出来,不再是肿成一团、连骨头缝都看不清的模样。

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松快,可面上没露,只说:“是消了。周望这手法,确实厉害。”

“那是。”赵二来了精神,“杀猪卸骨练出来的,能不准吗。”
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觉出不对,讪讪地闭了嘴。朱由检没计较。他望着自己的膝盖,忽然觉得,这世上有些本事,不看出身,只看手上功夫。周望是边军把总的儿子,走过镖,可他说自己“杀猪卸骨练出来的”时,半点不觉得丢人。这世道,活着最要紧,干什么营生,反倒不那么重要了。

第三天,韩沉醒了。

他昏了这些日子,中间醒过几回,都只是睁睁眼、喝口水,又昏睡过去。这天早上,他却自己撑着坐了起来,靠在窑壁上,慢慢活动那只伤了的右臂。

“醒了?”朱由检躺在草上,偏头看他。

韩沉“嗯”了一声,嗓子还是哑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上的刀口,那刀口已经结了痂,黑红的一条,像条蜈蚣爬在胳膊上。

“没伤着筋。”他说,“养几天,能拿刀。”

朱由检笑了一下,很轻:“你先别想着拿刀。把命养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
韩沉没接话。他抬眼,朝朱由检的右腿看了一眼:“你这腿?”

“正了。”朱由检说,“周望给正的。说头三天不能动,三天后能弯,七天能拄着东西挪,一个月能走。”

韩沉听了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点了点头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这一个“好”字,从韩沉嘴里说出来,比旁人说一箩筐话都重。朱由检知道,韩沉是真心替他高兴。这人话少,可心里门儿清——朱由检这腿好了,就不再是那个要人背、要人架、拖累全队的废人了。这队人,也就多了一分活下去的指望。

“外头怎么样?”朱由检问韩沉。

韩沉摇摇头:“我这些天昏着,不知道。问赵二。”

正说着,周望回来了。

他掀开窑口的荒草钻进来,身上带着股寒气,肩头的布包瘪了下去,像是路上把带的干粮都吃完了。他走到朱由检腿边,蹲下,先不急着说话,只伸手去摸那膝盖。

摸了一会儿,他点点头:“瘀散干净了。骨头也稳着。明天,可以试着弯一弯。”

朱由检心里一松。

“外头什么情形?”他问。

周望盘腿坐下,脸色不太好:“不好。镇上还戒严着,比前几日更紧。我今早转到镇东,远远看见一队人,七八个,骑着马,进了镇子。看那架势,是上头派下来的。”

朱由检心里一沉。七八个骑马的人进镇子——这多半是追兵搬来的救兵,或者更高一层的搜捕人手。这世道,能骑上马的,不是官,就是兵,再不就是大顺或清廷的追兵。不管哪一路,都对他不利。

“你认得那队人吗?”他问。

“不认得。”周望说,“可他们进了镇子,先去了镇北的粮铺。我寻爹这几年,知道那粮铺后头,是镇上最大的一处院子,常驻着兵。那队人进了粮铺,多半是冲着搜人来的。”

朱由检闭了闭眼。追兵把搜捕升级了,还进了镇子。这荒窑离镇子太近,藏不了太久。

“他们搜到这儿了?”他问。

“还没。”周望说,“我绕路回来,没见人往这野地里来。可这窑离镇子也就小半天脚程,他们若放开了搜,迟早搜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