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4章 归位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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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底,清晨;北野废窑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天还没大亮,周望就进了窑。

他肩上搭着个布包,手里拎着一根从外头折来的硬木棍,有半人长,比拇指粗一圈。进了窑,他先不说话,走到朱由检腿边,蹲下,把那根木棍横放在地上。

“咬它。”他说。

朱由检看着那根木棍,没动。木棍上还带着霜,硬邦邦的,像根骨头。

“正骨的时候,疼得咬碎了牙。”周望说,“咬着它,牙能保。我也不怕你疼晕过去,一口咬着我。”

朱由检没接。他把木棍捡起来,攥在手里,没往嘴里放。

“我不咬。”他说,“你正你的。我受得住。”

周望抬眼看他,黑亮的眼珠子里,那抹执念又烧起来。他没劝,只点了下头:“那你自己撑着。实在受不住,就喊。喊不丢人。”

朱由检不置可否。

周望起身,朝众人看了一圈,最后点了几个名字:“赵二,按他左肩。纪五,你右手废着,用左手和膝盖压住他这条好腿的脚踝。柯慎远,你按住他右边胯骨,别让他身子扭。”

三人应声,各就各位。

赵二跪到朱由检左肩旁,两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钉在麦草上。纪五单膝跪到他那条好腿的脚边,用左手和膝盖压住脚踝,压得那腿动弹不得。柯慎远在右边,两条手臂架在朱由检胯骨上,身子半压下来。

朱由检被按得死死的,只剩右腿那条废腿,还僵挺着,等着周望动手。

水边女人已经烧好了水。她端着一盆热水,跪在朱由检腿边,又备了几块撕好的布。她的脸色很白,可手很稳。

“水边女人。”朱由检忽然说,“你退开些。待会儿乱起来,别溅着你。”

水边女人没退。她抬眼看了他一下,哑着嗓子说:“我得看着。你这条腿,正不正得回来,我得记着。”

朱由检不再劝。

周望在他腿边跪定,先把那双卸骨的手,在热水里浸了浸,搓了搓,直搓得通红。而后,他把朱由检右膝上的布全解了,露出那条肿虽消了些、却还紫黑发亮的膝盖。

他伸出两手,从膝盖上端往下,一寸一寸地摸。摸到骨节缝,他停下来,两只拇指叠着,往那错位的骨头上按了按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确认,“错得不狠。往外偏了半指。这一年,筋缩着,血淤着,把它卡死了。”

朱由检听得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擂在耳朵里。

“我数三下。”周望说,“数到三,我就正。你绷着,别动。”

朱由检咬紧了后槽牙。

“一。”

周望的两只手,像铁钳一样,卡住了他的膝盖。

“二。”

他感觉到那两只手开始发力,错位的骨头,被一点一点地顶起来,筋像要被拉断似的疼。

“三。”

周望猛地一送一拧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脆响,从骨头缝里炸出来。那声音不大,可听在朱由检耳朵里,像天崩地裂。

疼。

不是一般的疼。是那种能把人活活撕开的疼,从膝盖一路窜上天灵盖,眼前“唰”地白了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张大了嘴,想喊,可喉咙里发不出声,只有一口气卡在那儿,上不来,也下不去。

他的身子猛地弓起来,又被赵二、柯慎远他们死死按回去。他像一条被钉在板上的鱼,只能徒劳地绷着、挣着,却动弹不得。

“成了。”周望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朱由检什么也听不清。他的意识像被那一下疼得散了架,飘飘忽忽的,不知身在何处。

恍惚间,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
他看见乾清宫的暖阁,看见案上堆得山一样高的奏折。他看见自己坐在那儿,一条腿压麻了,也不肯起来。他看见煤山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看见自己站在树下,望着城外冲天而起的火光。

他还看见老太医。那个给他正肩的老太医,一边正骨,一边说:“陛下,骨头错位,不是最疼的。最疼的,是明知错了,却不肯正。”

他当时不懂。此刻,他懂了。

这一年,他逃,他躲,他把一条腿拖成废人,把一座江山拖成死地。他明知这局错了,却从没想过要“正”它。他只是一味地逃,逃得越远,错得越深。

可今天,一个杀猪寻爹的男人,用一双卸骨的手,把他这错位的腿,给正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