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咔”的那一声,是骨头归位,也是他朱由检,归位。
他缓缓睁开眼。
眼前还是那片昏黑的窑顶,裂缝里漏进一点天光,灰白灰白的。水边女人的脸凑上来,眼眶红着,嘴唇哆嗦,却还在给他擦汗。
“正了。”她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周望说,正了。”
朱由检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我这条腿……”
“正了。”水边女人又说了一遍,这次稳了些,“他说,正回来了。以后能走。”
朱由检闭上眼,两行泪,顺着鬓角滑下去,落进麦草里。
他没哭。是那疼,把眼泪给逼出来了。
周望还在他腿边忙活。他把朱由检的右膝重新摆正,用热水擦净,又用撕好的布条,一圈一圈地缠紧,最后用那根硬木棍,贴着腿,固定住。
“头三天,不能动。”周望说,手上不停,“三天后,能试着弯一弯。但别下地。七天,能拄着东西,慢慢挪。一个月,能走。”
他说得清楚,像在交代一件早就盘算好的事。
朱由检听着,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,慢慢沉静下来。
“周望。”他哑着嗓子喊。
周望抬头。
“你这手法,不像个杀猪的。”朱由检说,“杀猪的,卸骨利索,正骨,不会这么准。”
周望没立刻答。他把最后一道布条系紧,才直起身,在裤腿上擦了擦手。
“我爹,也不是个只会杀猪的。”他说。
窑里静了一瞬。
周望盘腿坐下,从怀里摸出个干饼,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嚼了几口,他才开口,声音低低的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“我爹姓周,单名一个横字。年轻的时候,在边军里当过把总。后来卫所裁撤,他散了伍,回老家,改了行,杀猪,也给人看坟。旁人只当他是屠户,没人知道他会使刀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朱由检的腿。
“我这点本事,一半是他教的。刀、拳、马,都是他教的。他教我,不是要我考武举,是要我在这世道里,能护住自己,护住家里人。”
朱由检听着,心里一动。卫所裁撤,散了伍的把总——这世道,这样的人,他见过太多。他们有功名,有武艺,可一朝散伍,就和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军户一样,成了没人管、没人问的流民。
“后来呢?”朱由检问。
“后来,我走了几年镖。”周望说,“镖局护院,押货走货,风里来雨里去。再后来,兵乱了,镖局也散了,我回村,跟着我爹学杀猪,混口饭吃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下来:“再后来,村子叫兵过了。我爹出去找我那两个弟弟,再没回来。我找了他三年,就找到这半块碑。”
窑里没人说话。
朱由检望着周望。这个人,边军把总的儿子,走过镖的武人,最后却在这荒坟地里,为寻他爹的尸首,蹉跎了三年。他那一身四阶的武艺,搁在太平年月,能考个武举,挣个前程;搁在这乱世,却只能用来翻坟、寻人、跟野狗抢食。
“你这一身本事,可惜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周望闻言,抬起头,黑亮的眼珠子直直地看着他。
“不可惜。”他说,“我用它,护过镖,也用它,找过我爹。这一辈子,值了。”
朱由检心里一颤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周望,和他一样,都是被这世道打散了的人。可周望比他看得开——周望认准了一件事,就一条道走到黑,不回头,也不后悔。
“我这条腿,是你正回来的。”朱由检说,“这个人情,我记着。等我能走了,你的事,我替你办。”
周望扯了扯嘴角,露出那个极淡的笑。
“先养好你的腿。”他说,“我的事,不急。三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个月。”
天,已经大亮了。
窑顶的裂缝里,漏进来一束暖光,正落在朱由检那条重新固定好的右腿上。
他看着那束光,看着自己那条终于“正”回来的腿,心里头,有一样东西,也慢慢地,正了。
他这一辈子,逃得太久了。
如今,该往回走了。
“第474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