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3章 活气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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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下旬至二月底,北野废窑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热敷散瘀,是件熬人的活计。

水边女人每天烧热水,把碎砖烤得发烫,裹进布里,往朱由检右膝上敷。敷一阵,砖凉了,再换一块。周望隔一天来一次,蹲在朱由检腿边,用他那双杀猪卸骨的手,一点点地揉。

揉比敷还疼。

朱由检起初咬着牙硬扛,到后来牙关都咬酸了,只能把脸埋进那堆发黑的麦草里,不肯哼出半声。周望的手像铁钳,每一下都往骨头缝里抠,把那些淤了快一年的死血,一点点往外赶。

“别忍着。”周望说,手没停,“忍着,筋就缩。你越放松,血越散得开。”

朱由检松了牙关。试着把身子放软,不去跟那股疼意较劲。说来也怪,这么一松,疼反倒没那么钻心了,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膝盖里乱爬,又麻又胀。

“对,就这么着。”周望说,“你这条腿,肿得跟发面似的。头两天先散外层,过两天再散里层。里层那点淤,积在骨节缝里,最难弄。弄开了,骨头才能正回去。”

朱由检听着,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。他这辈子没学过医,可有一样本事——记性好。周望说的每句话,他都记得死死的。

三天过去,朱由检的右膝,竟真的消下去一圈。

最先看出来的是水边女人。那天早上,她解开油麻布,低头看了片刻,忽然说:“肿退了。”

朱由检撑着身子坐起来些,低头看自己的膝盖。膝盖还是肿的,可比前些日子小了一圈,皮肤也松了,不再绷得发亮。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——他试着动了动右脚脚趾。

大趾动了。二趾也动了。三趾、四趾,都跟着蜷了一下。只有小脚趾,还木着,没知觉。

“动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脚趾,动了。”

水边女人抬头看他,沙哑的嗓子里,也带出点压不住的波澜:“这是好兆头。血通了,筋就活了。”

朱由检闭上眼,好半晌没说话。

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条腿,从崇祯十七年三月伤到现在,快一年了。他拖着它逃命,从北京逃到这儿,眼看着它一天天烂下去、僵下去,早当它废了。可这会儿,脚趾竟动了。

不是回光返照,是真真切切地在动。

“周望呢?”他问。

“去外头了。”水边女人说,“说去北边镇上打探打探,顺便弄点盐回来。”
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周望这几日,外头的事也没撂下。他隔三差五出去一趟,回来总能带点东西——半把粗盐,几块干饼,有时是一捧能嚼的草根。这人寻爹三年,早把在野地里活命的法子,练成了一门手艺。

正想着,窑外传来脚步声。周望掀开荒草钻进来,肩上搭着个布包。

“盐没弄着。”他说,把布包撂在地上,“镇上戒严了,进出都要查。我远远望了一眼,就没敢往里凑。”

朱由检心里一沉。镇上戒严——这可不是好消息。追兵折了四个人,事情闹大了,周边镇子都跟着紧了。这荒窑,也藏不了太久。

“追兵呢?”他问。

“还在南边搜。”周望说,“我转了一圈,没见着往北来的。他们一时半会儿,还想不到咱们会往北钻。可这窑不是久留之地,等戒严松点,咱们得换地方。”
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心里清楚,这荒窑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可眼下韩沉的伤没好,他的腿也没正,走不了。

“韩沉呢?”他问。

水边女人往窑里看了眼:“还睡着。今早醒了会儿,喝了口水,又睡过去了。”

朱由检皱了皱眉。韩沉那晚失血太多,这几日一直昏昏醒醒。伤口是止住了,也没化脓,可人虚得厉害。水边女人说,得养,养上十天半月才能缓过来。

十天半月。这乱世,上哪儿找十天半月的安稳?

“你替我看看他。”朱由检对周望说。

周望没推辞,走到韩沉身边,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,又翻看他的伤口。他看伤还是那副杀猪人的架势,手起手落,利索得很。

“血止住了,没伤着大筋。”周望说,“就是亏了气。给他多吃,多睡。再有几日,能下地。”

朱由检松了口气。韩沉没废,这是天大的好事。这人是他这几个月来最能扛事的一个。他这条命,原先还指望韩沉接着背——不,如今不用背了,等腿正了,他自己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