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2章 摸骨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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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下旬,荒坟地至北野废窑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周望没有食言。

说带他们走,就真带他们走。天还没大亮,他就把众人从土坎下唤起来,说这荒坟地不能久留——追兵折了四个人,定会疯了似的搜山,坟地离野火不远,早晚要搜到这儿。

朱由检没问去哪。他半躺在地上,看着周望把那块刚立起来的碑石又仔细扶了扶,才转身朝众人说:“都跟上。我走前头。”

柯慎远没动。他攥着柴刀站在朱由检身侧,目光钉在周望背上,像要把这人从里到外看穿。

“三爷。”柯慎远低声说,“这人来路不明,就这么跟他走?”

朱由检望着周望的背影。那背影宽厚,灰扑扑的破棉袄裹着结实的肩,腰间的短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。他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踩得极实,像在给后头的人趟路。

“追兵在后,火已烧过,这坟地本来就藏不住。”朱由检说,“他说带路,就让他带。真要耍花样,咱们十几个人,还看不住他一个?”

柯慎远没再说话,只把柴刀往腰里别了别,跟了上去。

韩沉还昏着,被赵二和纪五架着。他右臂的刀口被水边女人用布勒住,血是缓了,可人一直没醒。丁三、梁济川、沈满仓、陶成器、骑马人,一个个拖着伤腿伤臂,跟在后头。

周望带他们走的,是坟地西边一条极窄的兽道。说是道,其实不过是野草被踩倒后留下的一线痕迹,弯弯曲曲,专挑低洼处延伸。走的人少,草又长得快,若不是周望在前头领着,谁也不会往这儿走。

“你常走这条路?”朱由检问。他被水边女人和沈满仓一左一右架着,右腿拖在地上,疼得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。

“走过。”周望说,没回头,“找爹这几年,这方圆几十里的沟沟坎坎,我都蹚遍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追兵不知道这些路。他们只会沿大道走,放火,搜山。这兽道又窄又偏,他们想不到。”

朱由检心里稍安。周望这三年,心思全在寻爹上,可寻爹寻出来的这一身认路的本事,倒实实在在帮了他们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全亮了。周望领着众人钻进一片低矮的杂木林,林后是道土坎,坎下藏着几孔半塌的废窑。窑口被荒草盖着,不细看,根本瞧不出能住人。

“到了。”周望说,“这是早些年烧砖的窑,荒了。我在这儿歇过几夜,能避风,也能藏人。”

众人进了窑。窑里比外头看着还宽敞,也更深,地上铺着层发黑的麦草,墙角堆着烧剩的碎砖。周望熟门熟路走到里头,用脚把麦草往一块拢了拢。

“把人放下。”他说。

赵二和纪五把韩沉放平,水边女人又去给他换布。周望站在一旁,扫了眼韩沉的伤势,没说话,只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。打开一看,里头是几片黑乎乎的东西,像树皮,又像干硬的药饼。

“嚼这个。”他把一片递给水边女人,“给他压在舌根下。止血,也提气。”

水边女人接过来,凑近闻了闻,又看了看朱由检。朱由检点了下头,她才把药片放进韩沉嘴里。

“你哪来的药?”朱由检问。

“寻爹的路上,跟个走方郎中换的。”周望说,“我用半斤肉,换了他几片。这东西山里采的,比药铺的还灵。”

朱由检没再问。这周望寻爹寻了三年,反倒熬出一身本事——认路、采药、跟人打交道。这样的人,放在太平年月,该是个能干的猎户或脚夫。可这乱世,偏叫他耗在了寻一个死人上头。

安顿好韩沉,周望在窑里转了一圈,又出去,在窑口站了一会儿,才回来,蹲到朱由检跟前。

“你这腿。”他忽然说,“让我看看。”

朱由检一愣。水边女人也停下动作,警惕地看着周望。

“你还会看伤?”朱由检问。

“我不会看伤。”周望说,“可我杀过猪。”
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。窑里几个人都拿眼瞪他。

周望不以为意,继续说:“杀猪的人,最懂筋骨。猪那么大一头,要从关节上卸开,哪里是筋,哪里是骨,哪里连着哪里,摸得比谁都清。人跟猪,骨架差不了多少。我看你这条腿,拖了这些日子,一直没摆正过,怕是骨头错了位,又肿成一团,把错的地方裹死了。”

朱由检心里一动。周望这番话,说得粗,却正说到他心里去。这些日子,右腿疼得钻心,可谁也没往“骨头错位”上想,都只当是伤重、血瘀、筋断。他这废腿,到底是断了、裂了,还是错位了,自己也没个数。

“你的意思,我这腿,还有救?”朱由检问,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。

周望没答,只伸出手,探到朱由检的右膝上,隔着那层裹了多日的油麻布,一点一点地摸。他的手很稳,指尖沉实,按到骨头上时,会停住轻轻揉一下,再往下探。

朱由检疼得额角冒汗,可硬是咬着牙没吭声。他这辈子,从没这么盼着一个人说“有救”。

周望摸了很久。从膝盖摸到小腿,又从小腿摸回膝盖。末了,他收回手,在裤腿上擦了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