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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下旬,荒坟地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荒坟地比朱由检想的要大。
那是一片低洼的野地,四面高中间低,像大地塌下去的一只浅碗。碗底密密麻麻立着坟头,高的不过齐腰,矮的早被风雨磨平了,只剩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。碑石大多倒了,歪斜着插在土里,字迹被风霜啃得模糊。有些坟不知哪年被人挖开过,黑黢黢的窟窿张着,像没合上的嘴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们三个爬进了这片坟地。
朱由检已经走不动了。韩沉更糟——他右臂的刀口翻着,血把半条袖子都浸透了,腰上的旧伤撕裂,每走一步都像有把刀在脊梁骨里搅。水边女人架着朱由检,韩沉自己撑着,三个人互相拽着,跌进坟地边上一丛枯草里,再没力气起来。
这一夜,他们逃出了火海,打散了追兵,却把半条命都搭在了路上。
“到了。”水边女人哑着嗓子说。她仰面躺在草上,胸脯起伏得厉害,掌心那几个烫泡早磨破了,这会儿火辣辣地疼。
朱由检半撑起身子,朝坟地里望。天光还淡,灰蒙蒙的,照得那些坟头影影绰绰,像蹲着无数个沉默的人。他数不清这里埋了多少人,只知道这片荒坟,是兵灾年间,不知多少没名没姓的百姓,最后的落脚处。
“韩沉。”他喊。
韩沉没应。他侧卧在草里,闭着眼,呼吸又浅又急。左肩裹的布被血浸成了黑红色,贴在那道裂开的口子上,像糊了一层泥。
朱由检心里一紧,挣扎着要过去。水边女人先一步爬起来,踉跄着到韩沉身边,伸手去探他的鼻息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回过头,朝朱由检轻轻点了下头。
还活着。只是昏过去了。
“血止住没有?”朱由检问。
水边女人撕开韩沉肩上的布看了一眼,又按了按他右臂的刀口,摇了下头:“口子深,得缝。没针,没药,只能用布勒着。这会儿血是缓了,可人熬不住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知道水边女人说的是实情。这一路,韩沉替他挡了多少,他心里有数。这人失散了十个月,自己找回来,二话不说背他过沟、堵沟口断后,又在火海里把追兵打散。如今人昏在荒坟地里,浑身是伤,他却连口药都拿不出来。
他闭上眼,把那股要往上涌的酸涩压下去。
“先找柯慎远他们。”他说,“井边暗道通这儿,他们该到了。人多,就能把人抬走。”
水边女人应了一声,正要起身去探,坟地东边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是草被拨开的声音。
水边女人立刻伏低身子,把旧木棍攥紧了。朱由检也屏住呼吸,朝东边看。天光下,一个黑影正从坟地东头摸过来,走得极慢,专挑坟包之间的洼处下脚,几乎没有声。
可朱由检的眼睛在暗处好使。他看清了那人的身形——矮,不,是躬着腰。再近些,他认出来了,是沈满仓。
“三爷。”沈满仓压着嗓子喊了一声,几步抢过来,半跪在朱由检跟前,“可算找着你们了。柯慎远让我在这儿等,说你们必从南边进坟地。”
朱由检松了口气,可面上没露:“其他人呢?”
“都出来了。”沈满仓说,“暗道又窄又长,爬了小半夜,出来都累瘫了。这会儿躲在坟地北边,一片乱葬岗后头的土坎底下。人都在,没少。”
朱由检悬了一夜的心,这才落了地。
“韩沉伤了,抬不动。”他说,“叫两个人来,把人架过去。”
沈满仓应了,转身钻回乱坟里,没一会儿,领着赵二、纪五折回来。三个人见了韩沉的模样,都是一惊,却谁也没多问,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起来,往北边去。
荒坟地北边,有片乱葬岗。岗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岗后是一道土坎,坎下凹进去一块,能避风,也能挡人。柯慎远领着剩下的人就藏在那儿。众人见朱由检他们回来,都围了上来,可谁也没敢大声说话。
朱由检被扶到土坎下靠着。水边女人又蹲下来看他右腿。这一夜连拖带架,右膝上的油麻布早不成样子了,血痂和布粘在一起,一动就撕得疼。
“换了吧。”水边女人说。
朱由检点了下头。
这边正忙乱,沈满仓忽然从外头折回来,脸色不对。
“三爷,外头有人。”
众人霎时静了。柯慎远的手已经按上了柴刀。
“几个?”朱由检压低嗓子。
“一个。”沈满仓说,“男的。在坟地里转,东看看,西翻翻,不像追兵,也不像赶路的。像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朱由检心里一动。这片荒坟地,荒了不知多少年,又是兵灾,又是野火,这时候还有人来翻坟地,不是盗墓的,就是有别的来头。
“别惊动。”他说,“先看看他要干什么。”
众人伏在土坎后,透过荒草往外望。
那是个男人,约莫四十岁上下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破棉袄,腰里别着把短刀,刀鞘磨得发亮。他个子不高,却极结实,肩背宽厚,走起路来两条腿像扎在土里,一步一个实印。他在坟地里慢慢走,每经过一个坟头,就停下来,蹲下去,拨开坟头的荒草,看那碑石——若是碑上还有字,他就凑近了看,看完又走;若是碑倒字糊,他就蹲得更久,伸手把土抹一抹,像要把那模糊的字迹看穿。
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,专注得像是这世上只剩了他和那些坟。
“是个找坟的。”柯慎远低声说。
“找谁的坟?”赵二问。
没人答。众人继续看。
那男人翻了一排坟,又翻一排,越翻越往北,眼看要翻到乱葬岗这边来。沈满仓攥紧了半截砖,柯慎远把柴刀拔了出来,刀身在荒草里闪着一点寒光。
就在那男人要摸到乱葬岗跟前时,他忽然停住了。
他蹲在一座坟前,不走了。那坟头不高,碑石倒着,半截埋在土里。他把碑石刨出来,翻过来,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。擦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不动了,就那么跪在坟前,两只手按着碑石,肩膀微微抖起来。
朱由检隔着荒草,看得很清楚。
那男人哭了。不是嚎啕,是咬着牙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点声,像野兽受了伤,压着不肯叫出来。他的肩膀抖得厉害,整个人伏在坟前,额头抵着冰凉的碑石。
“爹。”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极低,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这片坟地。
朱由检心里一抽。
这男人,是来找他爹的坟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男人直起身,抹了把脸,把碑石重新竖正,又用手把坟头的土拍实。他做得很仔细,像在给死人整理衣裳。做完这些,他抬起头,朝乱葬岗这边看过来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稳得像块铁,“我知道你们藏在草后头。十二个,带着伤,还有一个躺着的。”
众人又是一惊。隔着这么远,天又才刚亮,这人居然把他们的藏身处、人数、还有个躺着的,都摸了个透。
柯慎远握着刀,往前迈了半步。朱由检抬手,止住了他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“这人不是追兵。追兵没这个眼力,也没这个闲心翻坟。”
他顿了顿,提高了些声音,朝外头喊:“朋友,我们只是借这坟地歇歇脚。你是寻亲,我们是逃难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那男人没动,依旧蹲在坟前。
“逃难的,我见多了。”他说,“可没见逃难的,带着个不能走的,还能从野火里活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