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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心里一凛。这人眼太毒了,一眼就看出他腿废了,还看出他们刚从火里出来。
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朱由检问。
那男人沉默了一瞬,缓缓站起身。他转过身来,朱由检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一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脸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眼珠子黑得发亮,里头烧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找人。”他说,“找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找我爹。”男人说,“也找……杀我爹的人。”
朱由检没接话。他看着这男人的眼睛,那眼神里的东西,他认得。不是恨,也不是怨,是一种被磨了几年的执念,像一把钝刀子,日日夜夜在心头剜,剜不干净,也放不下。
“你爹的坟,找着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男人点了下头,又摇头:“找着了。可坟里没有尸首。碑是我立的,可尸首一直没寻着。有人说,那年兵过,人死在半道上,连收尸的都没有。我就一座坟一座坟地翻,想找一件能认他的东西。”
朱由检望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。这男人,为了寻他爹的尸首,在荒坟地里一座一座地翻,翻了好几年。这份执念,已经深到骨子里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朱由检问。
“周望。”男人说,“盼望的望。”
周望。这名字,配他的执念,正合适。望,是盼,也是找。盼了几年,找了几年,就为寻一个死人,要一个答案。
“周望。”朱由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而后问,“你这一身本事,不去投军,不去占山,就在这荒坟地里翻死人,值吗?”
周望闻言,眼神动了动。他盯着朱由检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这条命,是爹给的。他死了,我得知道他是怎么死的,死在哪,埋在哪。找不着,我这辈子就跟他一起埋在这片荒坟里。”
他说得极认真,认真得让人不敢笑。这份执念,在旁人听来是傻,是疯,可在朱由检听来,却重得很。
朱由检自己也有执念。他的执念,是这天下,是那没守住的江山,是死过一次又一次的悔恨。周望的执念,是一个爹。两相比较,谁比谁更放不下,说不清。
“你这执念,会害死你。”朱由检说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周望说,“我就怕死得不明不白,跟我爹一样。”
朱由检不说话了。他半躺在土坎下,望着这个跪在荒坟前的男人,忽然觉得,这人和韩沉、和纪五、和卢照山,是一样的人——都是被这世道逼得只剩一口气,还偏要活出个“明白”来的人。
“你爹是做什么的?”朱由检问。
“杀猪的。”周望说,“也给人看坟。那年兵过村子,他跑出去找我的两个弟弟,再没回来。我找了他三年,只找到这半块碑。”
他说着,指了指那碑石。碑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,朱由检隔着老远看不清,可他能想象,那上头该是刻着“周门先考”之类的字样。
“三年。”朱由检重复道。三年,一个人,就为寻个杀猪爹的尸首,在这荒坟地里耗了三年。这世道,把人逼成了什么样。
“你不走?”周望忽然问。
朱由检一愣。
“追你们的人,不会放过你们。”周望说,“我在这片野地里转了好些天,见过放火的,也见过搜山的。你们带着个废腿的,藏不久。”
朱由检心里一沉。周望说的没错。追兵折了四个人,会来更多人。这荒坟地,藏得了一时,藏不了一世。
“你肯帮我们?”朱由检问。
周望沉默了。他看了看自己刚立的碑,又看了看朱由检,好一会儿才开口:
“我不帮谁。我这辈子,就干一件事——找我爹。可要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朱由检那条废腿上,“要是你们能帮我个忙,我也能帮你们躲过这一阵。”
朱由检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。
“你说。”
“北边二十里,有个镇子,叫平桥。”周望说,“镇上有个人,当年跟着兵队走过我们村,他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。可他不肯说,我一去,他就跑,还叫了人打我。我进不去镇子。”
朱由检懂了。这周望,不是没地方去,是被人挡在镇子外头,进不去,问不出那个答案。他的执念,就卡在这一步上。
“你帮我进镇子,问出我爹怎么死的。”周望说,“我帮你们躲开追兵,找条活路。这买卖,你干不干?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答。他半躺着,望着周望那张被执念烧得发亮的眼睛,心里飞快地盘算。
一个能一眼看出他们藏身、人数、还有个废腿的人,一个能在野火和追兵里独来独往三年的人,一个为了寻爹肯翻遍荒坟的人——这样的人,若真肯出力,比十个普通人都强。
可朱由检也清楚,执念太深的人,不好用。他认准的是他爹的尸首,不是你朱由检。今日能帮你,明日也能为你死,可后日,他若觉得你碍了他寻爹的路,他也能翻脸。
“我这条腿,进不了镇子。”朱由检说。
“不用你进。”周望说,“你的人,手脚利索的,跟我去一趟平桥。问出那句话,我就回来,带你们走。”
朱由检看向柯慎远。柯慎远正盯着周望,柴刀还在手里,没松。
“他说的平桥,你知道不?”朱由检低声问。
柯慎远摇了下头:“没去过。可北边二十里,是有个镇子,我探路时听村里人提过,叫平桥。”
朱由检闭了下眼。眼下这局势,追兵在后,火已烧过,这片荒坟地也藏不住。周望指的路,不管真假,都是一条能走的路。而周望这个人,不管有没有诈,都值得一赌。
他睁开眼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这买卖,我做了。”
周望闻言,眼睛亮了一下。那亮光里,是他压了三年的执念,终于看见了一点口子。
“但丑话说前头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的人情,我记着。可你要是敢耍花样,我的人,也饶不了你。”
周望没被这话吓住。他反倒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,像冰裂开一道缝。
“我周望,就一条命。”他说,“就为找我爹。谁帮我找到,我就把这条命,押给谁。”
朱由检望着他。
这荒坟地里,日头已经升高了,照得那些歪斜的碑石,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。周望站在影子中间,灰扑扑的破棉袄裹着结实的肩膀,腰间的短刀在晨光里闪。
朱由检知道,自己这一路,又多了个不肯回头的人。
这世道,肯回头的人都死了。不肯回头的,才活得下来。
他抬头看天。天是青的,瓦蓝瓦蓝,像一块洗干净的旧布。二月下旬了,风里已经有了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寒冬的气息。
春天,快来了。
“第471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