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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这儿，他看向周望：“我这腿，几时能正？”
周望直起身，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瞬。
“散瘀散了这些天，外层差不多了。”他说，“里层那点，还没全散。可也不能再等了——再等，筋缩回去，就白散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，是现在正？”朱由检问。
“明天。”周望说，“明天一早，我动手。今晚，你好好睡一觉。正骨的时候，比死还疼。睡不好，人就扛不住。”
朱由检望着他，缓缓点了下头。
这一夜，他躺在麦草上翻来覆去，怎么也睡不着。
窑顶的裂缝里漏进一缕月光，清凌凌的，照在他那条肿着的右腿上。他盯着自己的腿，看了很久。
这腿跟了他三十三年。年轻时候，他骑马射箭，跑马场上纵横驰骋，靠的就是这双腿。后来国事糜烂，他夜夜批奏折到三更，腿都坐麻了。再后来，煤山上那棵老槐树下，他最后站着的地方，也是靠这双腿撑着。
如今，这双腿，一条还勉强能走，一条废了快一年。
周望说，能正回来。最慢一个月，能拄着东西走。
朱由检不知道这话有几分准。可他知道，自己信了。不是信周望这个人，是信这条腿——他总觉得，这腿还没死透。就像他自己，还没死透一样。
一个人，只要还有一口气，就还没死透。一条腿，只要还能动一个脚趾，就还没废透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向窑壁，把那条废腿小心地摆正。
明天，就要正骨了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宫里有个老太医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时候他还年轻，有次骑马摔了伤着肩，老太医给他正骨，疼得他直骂人。老太医一边手上用力，一边说：“陛下，骨头错位不是最疼的。最疼的，是明知错了，却不肯正。”
他当时没听懂。如今，他觉得自己听懂了。
这天下，就像他那条废腿——早错了位，早该正了。过去这一年，他只知道逃，只知道躲，从没想过要“正”它。如今，一个杀猪寻爹的男人，用一双卸骨的手，要给他正腿。
那他自己呢？他心里的那个天下，那错了一路的局，谁又来正？
他闭上眼，把这些问题，都压进黑夜里。
月光从裂缝里斜下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凉凉的。
他忽然不那么怕了。
明天，正腿。往后，正别的。
他这么想着，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梦里，他又回到了乾清宫。汉白玉台阶落满了雪，白得晃眼。他一步一步往上走，腿脚轻快，不瘸不拐，像从没伤过一样。
台阶尽头的门开着，里头亮堂堂的，像是有什么人在等他。
他走了很久，眼看要到门口了，脚下忽然一空。
他惊醒了。
天还没亮。窑里黑糊糊的，只有韩沉那均匀的呼吸声。水边女人靠墙睡着，怀里还抱着那根旧木棍。
朱由检躺着，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望着窑顶的裂缝，等天亮。
天一亮，周望就要动手了。
那条腿，是废是活，就看今天。
“第473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