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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没说话。他心里飞快地盘算。
腿还没好,韩沉还没养好,全队还带着一身的伤。这时候跟追兵硬碰,是死路。可不碰,又能往哪儿躲?
“平桥镇。”他忽然说。
周望抬眼看他。
“你不是要进平桥镇,问出你爹怎么死的吗?”朱由检说,“镇子戒严,进出都查,可戒严的人,总有个能打点的口子。你在那镇子外头转了好些天,该摸到点门路。”
周望眯起眼,看着朱由检,半晌,缓缓点了下头。
“平桥镇,我只进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还是两年前,寻爹寻到那附近,天黑了,混在逃难的人群里进去的。那镇子不大,可有个圩市,逢三逢八开市。到了开市的日子,四乡八村的人都往镇子里挤,热闹得很。这时候混进去,倒比平日容易。”
“那圩市,离现在还有几天?”朱由检问。
周望想了想:“今儿是二月二十八。下个圩,三月初三。还有四天。”
四天。
朱由检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。四天后,他的腿能拄着东西挪一挪了。那时候,让柯慎远或周望,带一两个手脚利索的,混进平桥镇,把周望他爹的事打探清楚。这买卖,他答应过周望,不能黄了。
“四天后,开圩。”朱由检说,“那时候,我的腿能动了。你带人进镇子,我坐镇外头。镇里若是要搜,我们的人在圩市里,混在人堆里,反倒好藏。”
周望听着,点了点头:“行。这四天,你们接着在这窑里养。我去踩点,把进镇子的路、圩市的规矩,还有那粮铺的底细,都摸一摸。”
朱由检望着他,心里涌起一点暖意。这个周望,跟他非亲非故,一场买卖才搭上的关系,却处处替他着想——踩点、探路、送药、正骨,样样做得周到。这人,不只是执念深,还重情义。
“周望。”他喊。
周望看他。
“你爹的事,我一定替你问出来。”朱由检说,“不为这买卖,就为你这三天,把我这条腿,从废人手里抢了回来。”
周望没说话。他蹲在那儿,黑亮的眼珠子里,那抹执念又烧起来,可这回,眼底多了一点软和的东西。
“你这人。”周望说,声音低低的,“跟我爹,有几分像。”
朱由检一愣。
周望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:“我爹也是,答应人的事,拼了命也办。后来他出去找我弟弟,就没回来。我那时候就想,他一定是遇上什么事了,回不来了,不然,他不会不回来。”
他说到这儿,顿了一下,背过身去。
“所以我非得知道,他到底怎么死的。”他说,“不弄明白,我这辈子,都过不去。”
窑里静了下来。
朱由检望着周望的背影,那宽厚的肩,在窑口透进的天光里,微微绷着。他忽然觉得,这人和自己,太像了。
周望的执念,是寻他爹。他朱由检的执念,是守那江山。都是明知回不了头,却偏要一条道走到黑的人。
“会弄明白的。”朱由检说。
周望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掀开荒草,钻了出去。
天光从窑口漏进来,落了一地。朱由检躺在草上,望着那片光,忽然觉出,自己右腿膝盖上,那火种般的疼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熄了。
剩下的,是一点温温的、酥酥的感觉,像有无数细小的溪流,在骨头缝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,活了过来。
他动了动右脚脚趾。
大趾动了。二趾、三趾、四趾,都跟着动了。只有小脚趾,还是木的。
可他不在乎了。四个脚趾能动了,这条腿,就还有救。
他望着窑口那片光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三月初三,开圩。四天后。
那时候,他要亲自去平桥镇。
不是为了周望一个人。是为了看看,这被追兵逼到绝路上的他们,还能不能,从这世道里,闯出一条生路来。
“第475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