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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黑前，去看。”他说，“周望带路，纪五跟着。别打草惊蛇。看清楚了，回来报。”
周望点头。纪五也点头，把怀里的削尖枯枝又摸了摸。
“那柯慎远和赵二呢？”韩沉忽然在身后开口。
朱由检回头。韩沉靠着棵树，右臂吊着，脸色蜡黄，可那双眼，正盯着他。
“他们进了镇，出不来。”朱由检说，“咱们若是能从那排水口进去，就能接应他们。若是进不去，酉时前，他们自己会想法子出来，回废窑……可废窑，这会儿回不得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心里忽然一阵发紧。
柯慎远、赵二，两个活生生的人，这会儿在戒严的平桥镇里，四面都是兵。他们不知道废窑已经暴露，不知道主队进不了镇，更不知道，那七八个骑马的人，正往野地里搜他们的同伴。
“得给他们递个信。”朱由检说。
韩沉看他。
“怎么递？”韩沉问。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望着镇西那截灰扑扑的土墙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慢慢说：“镇上开圩，天黑前，赶圩的人会往外走。周望，你先前说，北口只出不进。那出镇的人，多不多？”
“多。”周望说，“四乡八村的人，赶完圩，天擦黑就往回赶。北口、南口，出镇的人挤成一团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：“那便好。柯慎远、赵二，都是聪明人。天黑前，他们若还出不来，就会想法子混在出镇的人流里。咱们守在西口外，接应他们。”
他说完，又看向周望：“所以，那排水口，得先摸清。要是能进，咱们今晚就进去，接人，顺便把镇里的底，摸一摸。要是不能进，就守西口，接人，再图别的。”
主意定下，众人各自散了，隐进乱葬岗的荒草里。
朱由检没走远。他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下，把拐横放在膝上，望着北边渐渐落下去的天光，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
他想，他这一辈子，登过极，也跌到过泥里。做皇帝的时候，天下是他的，可天下太大，他一个人，看不过来。如今不做皇帝了，身边就这十来个人，他反倒把每一个，都看得极重。
柯慎远、赵二，是两条命。周望，是一条命。韩沉、纪五，更是拿命换他命的人。
他欠他们的，越来越多。这条命，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。
“三爷。”水边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他身边，递过来半截凉透的炭枝，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饼子。
朱由检接了炭枝，没接饼子。
“你吃。”他说。
水边女人没应，只把饼子塞进他手里，然后起身，走回草里，去照看韩沉那条伤臂。
朱由检捏着那半块饼子，又凉又硬，像块石头。他把它掰成两半，一半塞进嘴里，慢慢地、极省地嚼。另一半，他揣进怀里，留着。
这世道，一口粮，就是一条命。
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。
周望和纪五猫着腰，往镇西那排水口去了。剩下的人，在乱葬岗里，谁也不敢生火，谁也不敢出声，只听着远处，那若有若无的马蹄声，时远时近，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。
朱由检闭着眼，没睡。
他想起许多年前，他还小的时候，宫里的老太医同他说过一句话。那时他不懂，如今懂了。
老太医说：“皇上，人这身子，是老天爷借给你的。你糟践它，它就讨回来。你护着它，它也还你几分。”
他这条腿，糟践了一年，如今，周望把它从废人手里抢了回来。他得护着它，不能再糟践了。
天，终于黑透了。
远处，那排水口的方向，忽然传来极轻的三声鸟叫。周望他们，回来了。
朱由检睁开眼。
“第477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