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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望。”朱由检低声喊。
周望没应。他直勾勾地盯着那缩在石头堆里的人，眼珠子一动不动，像被钉住了似的。
“你说……三年前，秋天？”周望的声音，忽然响起来，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，“那些人，那些当兵的……他们，往这沟里，赶的是什么人？”
他这话，问得极慢，一字一字，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那人被他这模样吓着了，又往后缩了缩，头埋进膝盖里，闷闷地说：“是……是外头来的人。逃难的……还有，还有镇上的人。他们……他们把人都抓了，说……说是乱党，是奸细。然后……然后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，喉咙里发出一阵“嗬嗬”的怪响。
“然后怎么了？”周望追问，声音发颤，“你说！然后怎么了！”
朱由检一把按住周望的肩，沉声道：“周望，你冷静些。别吓着他。”
周望的肩，硬得像石头，在朱由检手下，微微地抖。
那人缩在石头堆里，抖了许久，才极轻地、断断续续地说：“然后……就……就都……都……都撵到沟里来……杀了……埋了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可在这狭窄的暗沟里，每一个字，都像一块石头，砸在众人心上。
周望的身子，猛地一晃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，跪在了那半尺深的黑水里，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爹——”他嘶喊了一声，声音在沟道里撞来撞去，凄厉得像头受伤的野兽。
朱由检心里一酸，蹲下身，想去扶他。
周望却自己撑着沟壁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他转过身，眼睛通红，却极亮，像有两团火，在他眼底烧。
“三爷。”他哑着嗓子说，“我爹……我爹当年，就是往南来的。三年前的秋天，兵过村子，他出去找我两个弟弟，就没回来。我只找到半块空碑。我一直想不通，他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连尸首都没留下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猛地转头，盯着那缩在石头堆里的人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除非，他也被赶到这沟里来了。除非，他死在这儿，埋在这儿了。”
沟道里，一片死寂。
外头的天，已经越来越亮了。那一线灰白的光，从豁口漏下来，照在那堆乱石上，照在那人惨白的脸上，也照在周望那张扭曲的、满是泪的脸上。
朱由检站在黑水里，右腿的伤处，又隐隐地疼起来。
可他顾不上。
他知道，周望寻父三年的执念，在这一刻，撞上了一条血淋淋的线索。
而这暗沟，这闹鬼的暗沟，底下埋着的，可能不只是乱兵的刀下亡魂，还有周望的父亲。
“周望。”朱由检低声说，“先别急。这里头的事，得一步步来。你爹的事，我答应过你，一定替你问明白。可眼下，天要亮了，外头还有追兵。咱们不能在这儿久留。”
周望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好一会儿，才极慢地，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我知道。天亮了，追兵就来了。可我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望着那堆乱石，望着那石头上、沟壁上，那些早已干涸、发黑的血迹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三爷，等咱们脱了险，我一定，要回来，把这沟，翻个底朝天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他心里清楚，周望这条命，从这一刻起，已经和这条暗沟，死死地拴在了一起。
而他们这队人，眼下要做的，是先活着出去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，声音很轻，却稳，“这条沟，通着镇里。咱们顺着它，往里走。天快亮了，再不走，就走不成了。”
他说着，撑着拐，朝沟深处，迈出了第一步。
那缩在石头堆里的人，见他们要走，忽然探出半个身子，怯怯地喊了一声：
“你们……你们别往里去。那里头……那里头，有……”
他的声音，又抖了起来。
“有什么？”朱由检回头。
那人缩了回去，抱着膝盖，抖成一团，好半天，才从牙缝里，挤出一句：
“有……有活人。不止我一个。他们……他们在里头，等着你们呢。”
“第484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