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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走了十几步,沟道豁然开朗。前头,是一个较大的、圆顶的土洞,像是早些年人工挖出来的。洞顶裂着几道缝,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。洞中央,生着一堆极小的火,火上,架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,罐子里“咕嘟咕嘟”地,不知煮着什么。
火堆旁,围着几个人。
朱由检数了数——三个大人,两个半大的孩子。三个大人里,有两个男人,一个妇人。两个男人,都瘦得脱了形,一个断了一条腿,用根木棍拄着;另一个瞎了一只眼,脸上有道从眉梢划到下巴的旧疤。那妇人,蓬着头,怀里抱着个婴儿,正轻轻拍着。
火光映着他们的脸,把那些饥饿、疲惫、恐惧,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们,显然也看见了朱由检这队人。
“谁!”那瞎眼男人最先反应过来,抄起身边一根磨尖的铁棍,挡在妇人和孩子前头,“别过来!再过来,我……我跟你拼命!”
那断腿的男人,也撑着木棍,站了起来,把火堆护在身后。
洞里,一时剑拔弩张。
朱由检抬手,示意自己这边的人,都别动。
“我们不是兵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清楚,“是被追兵撵进来的。借这条沟,躲一躲。不会伤你们。”
那瞎眼男人死死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,手里的铁棍,却一点没松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外头来的?”他问,声音沙哑,“外头,还乱着?”
朱由检点头:“乱。比你们躲进来的时候,还乱。”
那瞎眼男人,脸色变了变,和那断腿男人对望了一眼,又看了看那抱婴儿的妇人。
妇人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出奇地稳:“让他们过来。火边,暖和一些。”
瞎眼男人没动,还是挡在前头。
“二嫂。”他压着嗓子,喊了那妇人一声,“这些人,来路不明。万一是……”
“万一是追兵,早就提刀冲进来了。”那被唤作“二嫂”的妇人,打断他,声音还是很轻,“他们能好声好气地站那儿,就不是兵。”
她说着,抬头,朝朱由检这边望过来。火光映着她那张枯瘦的脸,一双眼睛,却清亮得不像个在暗沟里躲了不知多久的人。
“当家的,把棍子放下。”她说,“这沟里,活人已经够少了。再死几个,就真成鬼沟了。”
那瞎眼男人,犹豫了许久,才极不情愿地,把铁棍慢慢放下。可他还是没离开那位置,只把身子,往火堆前,又挡了挡。
朱由检松了口气。
他撑着拐,极慢地,往火堆边走了两步。那火光,照在他脸上,暖融融的,竟让他这一夜的寒气,都散了几分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,朝那妇人,微微欠了欠身。
那妇人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那条拖着的右腿,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条腿……”她说,“是怎么伤的?”
朱由检一愣,随即道:“逃难的时候,摔的。走不了了。”
那妇人没再问,只低头,看了看怀里的婴儿,轻轻拍了两下,才说:“进来吧。火边,还能坐下几个人。这沟里,别的没有,就是暖和,还有口水井。”
她说到“水井”两个字时,朱由检身后的众人,眼睛都亮了一下。
这一夜,又是蹚沟,又是钻野地,人人都渴得喉咙冒火。这暗沟里,若真有一口水井,那可真就是救命的活水了。
“水井?”朱由检问,心里却警觉起来,“这沟里,还有水井?”
那妇人抬头,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:“有。就在里头,更深的地方。这沟,早先是镇上排水的,后来乱兵封了口子,我们这些躲进来的人,就靠着沟底那口井,活到了今天。”
朱由检听着,心里飞快地转。
这暗沟,有活人,有水井,还有火。这不是一条死路,是一条活路。可这活路,到底是谁的活路,还不好说。
“你们,在这沟里,躲了多久了?”他问。
那妇人沉默了一瞬,才说:“记不清了。许是,从三年前,乱兵进镇那天起。”
朱由检的心,猛地一沉。
又是三年前。
又是乱兵进镇。
他回头,去看周望。
周望站在火堆边,脸被火光照着,却白得吓人。他盯着那妇人,眼珠子一动不动,嘴唇抖着,像是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朱由检心里明白,周望这是,又想起了他爹。
“三年前,乱兵进镇。”朱由检缓缓开口,目光落在那妇人脸上,“你们,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那妇人,抬起头,望着沟顶那条裂缝漏下来的天光,极轻地,说了一句:
“我们,是从死人堆里,爬出来的。”
沟外,天,彻底亮了。
“第485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