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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老汉没再说话，拄着柴棍，慢慢回了屋。
朱由检转头看向众人。十个人，加上自己，十一口人，挤在这荒村的碾子边。火在烧，追兵在追，路没一条好走。
“暗道只能爬，我这条腿过不去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，“我不能走暗道。你们里头，谁能爬，谁走暗道，我另想办法。”
“三爷。”纪五第一个开口，“你不走，我们也不走。”
“对。”赵二接上，“要死死一块。”
朱由检抬手，止住了他们。
“别急着说死。”他说，“死是最容易的。难的是活。暗道通北边荒坟地，那是条活路。我走不了，可我能从村西小路走，把火引开，把追兵引开。你们从暗道走，北边荒坟地会合。”
这话一出，众人都静了。
“火从南来，我往西走，是迎着火的侧面。”朱由检说，“火追我，追兵也追我。你们趁这空当，钻暗道，往北去。荒坟地在北边，我绕一圈，也往北赶。到地方会合。”
韩沉一直没说话，这时候开口了：“你一个人走，死得更快。”
朱由检看向他。
“我背你。”韩沉说，“不钻暗道。我背你走小路，一样往北。追兵要追，就追我们两个。让其他人钻暗道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。
韩沉说的，不是没道理。两个人走小路，比一个人强，也比十一口人挤一条爬不动的暗道强。可韩沉腰上有伤，背着他走开阔的小路，一旦被追上，两个人都是死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水边女人忽然说。她一直蹲在朱由检腿边，这会儿站起来，声音不高，却很稳，“我认得路，也认得水。三个，总比两个强。”
朱由检看着她。这个哑嗓子的女人，跟了他一路，护着他这条废腿，护着他脚上那双藏金的鞋。她话不多，可到了真章上，从不退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韩沉背我，你带路。我们三个走小路，把火和追兵往西引。剩下的人，钻暗道，往北，荒坟地会合。柯慎远打头，纪五、赵二压阵，照应老的弱的。丁三、梁济川、沈满仓、陶成器、骑马人，都走暗道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每个人。
“能活着出去一个，是一个。”
没人再争。朱由检的话，向来是在这种时候最管用——不是命令，是道理。他把命算得清楚，把路分得明白，谁都知道，这是眼下最不坏的法子。
“韩沉。”他说。
韩沉走到他跟前，背过身，蹲下。水边女人先一步把朱由检的右腿托起来，帮他趴到韩沉背上。韩沉起身，腰上的旧伤撕得他一皱眉，可他没吭声，稳稳地站住了。
“走西边小路。”朱由检说，“我引他们。”
韩沉背着他，朝村西走。水边女人跟在一侧，手里攥着丁三那根旧木棍，木棍下端戳着地，一步一个浅坑。
走到村西，朱由检回头望了一眼。
南边，那堵黑色的烟墙已经压到了村口。火光从烟里透出来，红得发亮，像地底下烧起来的。热浪一阵阵扑过来，烤得人睁不开眼。
柯慎远他们已经朝东头那口枯井去了。朱由检看不见他们的背影，可他知道，那些人，正一个接一个地钻进那条窄得只能爬行的暗道，往北边的荒坟地去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。
韩沉迈开步子，踏上那条往北的小路。火在身后，风在耳边，水边女人在前头带路。
朱由检伏在韩沉背上，抬头望天。天已经被烟熏暗了，日头昏黄，像一颗要坠下去的旧铜钱。
他想起陈老汉那句话：“这火，不是天火，是人祸。”
人祸。这两个字，他听了一辈子。从陕西的流寇，到京城的陷落，再到这荒郊野地里的追兵。这天下的祸，从来都是人惹的，也从来都是人扛的。
他扛了半辈子，扛得家破人亡，扛得亡了国。可这会儿，他趴在韩沉背上，还在扛。
不是不累，是放不下。
身后，火光冲天而起，把整片野地都照成了白昼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第468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