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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中旬,午后至黄昏;北村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韩沉先回来。
他走到碾子边,没喘,只是脸色发沉。火还没到,可那热浪已经先一步漫过来了,烤得人后颈发烫,风里全是烧草的味道,呛得人喘不上气。
“东头那口井。”韩沉说,“井口塌了半边,井底是干的,能下。井边那道沟,是村里人早先挖的,绕了半圈,沟里堆着沙土。挡小火管用,这次的火,挡不住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,等他说完。
“火从南边来,到村口得一个多时辰。”韩沉补了一句,“风不顺,火烧到村东那片草,会慢下来。可它早晚要过村。”
朱由检点了下头。一个多时辰,这是老天爷给的最后一点空当。他正要开口,柯慎远也回来了,从村西头绕过来,脚步轻,脸上没汗。
“村西有条小路,往北,穿一片荒坡。”柯慎远说,“路能走人,就是开阔。人往坡上一站,南北都能望见,没遮没挡。”
朱由检心里盘算。往北是活路,可开阔,追兵要堵,一眼就能瞧见。往东,废井挡不住大火,只有死路。往西,是火来的方向,往回走就是送死。
三条路,没一条好走。
“火到村口还有多久?”他问沈满仓。
沈满仓蹲在碾子旁,抬头望了望南边,又低头看地上自己的影子。日头偏西,影子拉长了。
“照这风,不到一个时辰。”他说。
朱由检不说话了。他坐在碾子上,望着南边那片越来越浓的烟。烟是黑的,里头裹着火星,像一堵慢慢挪过来的墙,把半个天都染暗了。火烧草,草连草,野地里那半人高的枯草,全成了引火的柴。火一过,什么都不剩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还小,刚登基没几年,陕西大旱,流民遍地。有御史上了道折子,说某县被流寇一把火烧了,整个村子,几十户人,连人带房,一夜之间全没了。他记得自己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——“知道了”。
就四个字。那时候他不觉得这四个字有什么。天下那么大,每天都有村子被烧,每天都有百姓遭难,他批不过来,也管不过来。他能做的,就是在折子上批上“知道了”,然后把它丢进那堆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里。
如今,他坐在这半塌的村子口,看着南边的大火朝自己烧过来。他才觉出,当年那“知道了”三个字,有多轻,又有多重。
轻,是因为它救不了一条命。重,是因为它欠下了几十户人、几百条命的债。
陈老汉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。他拄着那根柴棍,慢吞吞地走到碾子边,抬头看南边的烟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
“你们得走。”
朱由检转头看他。
“这火,不是头一回了。”陈老汉说,声音沙哑,“去年秋天,也烧过一回。从南边野地一路烧过来,烧到村口,被那道沟挡了。村里人都说,是老天爷留了条缝,没叫火进村。”
他顿了顿,用柴棍在地上点了点。
“可这回不一样。这回的火,是有人放的。有人放火,就是要烧干净,不会留缝。”
朱由检心里一凛。这老汉眼睛毒,早看出这火不是天火,是人祸。
“老丈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这火是谁放的?”
“还能是谁。”陈老汉说,“追你们的那些。他们放火,不是要烧这村子,是要烧你们出来。你们一跑,火就跟着你们跑。你们不跑,火就烧到你们身上。”
他说得直,直得让人心里发寒。
“所以,你们得走。”陈老汉又说了一遍,“你们走了,火兴许还追你们,不烧这村。你们不走,火进了村,连我们这几户老骨头,也一起烧了。”
朱由检听懂了。这老汉不是在撵他们,是在求他们。求他们走,好让火别烧到村里来。
“我们走。”朱由检说,“不连累你们。”
陈老汉看着他,张了张嘴,像是还有话说,又咽了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
“村西头,坡底下,有口枯井。井里挖了条暗道,通到北边一片荒坟地。那是早年间,村里人躲兵灾挖的。井口盖着石板,你们找得着。”
朱由检一怔。这老汉,终究还是把村里最后的活路,指给了他们。
“暗道窄,只能爬。”陈老汉说,“你们这些人,走不了几个。可总比在外头叫火烧死强。”
朱由检望着这驼背的老汉,心里翻涌。这村子都成这样了,这几户老弱,还守着一条活命的暗道,不肯轻易告诉外人。如今肯说,不是信任他,是知道,这些人再不走,火就真要把村子也烧了。
“多谢。”朱由检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