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7章 北村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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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中旬,天亮后至午后;冻土沟暗泉至沟北半塌小村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天刚擦亮,朱由检就醒了。

不是睡够了,是冻醒的。这一夜他靠着土坎,半睡半醒,沟底那点水声在耳边响了一宿,像有人拿根细线,一下下扯着他的神经。到后半夜,风从沟沿上灌下来,把他身上那层薄汗都吹成了冰碴。

他睁开眼,先看天。天是青灰色的,东边透着一线白,还早。又看人。韩沉还抱着弓,背靠土坎,眼睛是睁着的,只是半眯着,一夜没合。纪五和赵二挤在一处,靠着彼此的背打盹。沈满仓蹲在沟沿上,那半截砖还攥在手里,冻得僵了。

人都在。一个没少。

朱由检心里松了一寸,又提起来。人还在,可这十一个人,都到了强弩之末。粮早断了,昨天那几口活水续了命,续不了劲。再这么耗下去,别说走路,就是挪,也挪不动了。

“韩沉。”他低声喊。

韩沉应声过来,把弓往肩上一挎,弯腰架起朱由检。赵二也醒了,抹了把脸,从另一边架住。水边女人照旧护着右腿,一手托膝弯,一手攥着丁三那根旧木棍。

“往北。”朱由检说,“翻那两道坡。村子在坡后头。”

众人动起来。野地里的霜还没化,踩上去咯吱响。朱由检被两个人架着,右腿拖在地上,脚尖在冻土上划出一道印子。他咬着牙,把疼往下咽。

走出半里地,沈满仓忽然停住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。

“三爷,后头有烟。”

朱由检偏头。南边,他们昨夜歇脚的方向,几道烟从野地里升起来,细细的,被晨风一吹就散。那不是炊烟——荒郊野地,哪来的炊烟。那是火,是有人点起来,故意给他看的。

“追兵放的火。”韩沉说,声音发沉,“烧草。他们看不见人,就烧草,逼我们出来。”

朱由检心里一紧。追兵学精了。上一回在沟里,他们绕了半天,扑了个空。这回不绕了,改烧草。野地里的草枯了,见火就着,火一烧起来,别说藏人,就是兔子也得往外跳。

“他们离多远?”他问。

“隔着一道沟,半里地。”沈满仓说,“烟是刚起的,火还没烧开。”

“快走。”朱由检说,“草烧起来,烟能熏人,火能撵人。咱们得赶在火追上来之前,翻过那两道坡。”

众人脚下都快起来。可架着个不能走的人,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。朱由检的右腿在地上拖,拖出一道长长的痕。这痕,等火一烧,就被火舌吞了——可眼下,它明晃晃地躺着,像给追兵指路。

朱由检心里清楚,自己这条腿,是这队人最大的累赘。可越是这样,他越不能乱。

“赵二。”他喘着气说,“我这条腿拖出来的印子,你看得见吧。”

赵二低头一看,脸色变了:“三爷,这……”

“抹不掉,就不抹。”朱由检说,“火在后面烧,草一着,这印子就烧没了。追兵要追,得先过火,过火就慢。这是把双刃的刀,伤敌,也伤己。”

他这话说得沉。赵二不问了。

第一道坡不高,可架着个人爬,费尽了劲。韩沉腰上的伤撕得疼,可他一声没吭,肩背绷着,把朱由检往上顶。赵二在另一边,喘得像拉风箱。水边女人护着右腿,又要在前头探草,忙得脚下打滑。

上了坡顶,朱由检回头望。

南边,那几道烟已经连成一片,黑里透着红。火头起来了,顺着野草,正往北卷。风吹着火,火借着风,烧得比人走得还快。

“火势朝北。”他说,“等它烧到沟边,有那道沟挡着,兴许能缓一缓。可这火顺着风,迟早要烧到咱们脚底下。”

韩沉没说话,架着他继续走。第二道坡更陡些,坡上全是碎石,踩一脚滑半脚。朱由检的右腿磕在碎石上,薄痂裂了,渗出血来,他也没顾上喊。

翻过第二道坡,眼前豁然开朗。

坡后头,是一片缓下去的低地。低地中间,卧着一个村子。土墙,草顶,二十几户人家,大半塌了,只剩下东头几间还立着,房顶上长着枯草,烟囱里没半点烟。村口有棵老树,枝干虬结,叶子早掉光了,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。

朱由检望着那村子,心里头翻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这村子,像极了他记忆里那些被兵火烧过的村庄。他在宫里的时候,奏折上写过太多这样的字眼——“村落为墟”“十室九空”“流民载道”。那时候,那只是纸上的字,是户部呈上来的数目,是要他批红的折子。如今他亲眼看见了,才觉出这几个字的重量。

“没人?”赵二问。

“有。”韩沉说,“东头那几间,门还掩着。有人住,就是不出来。”

朱由检朝东头看。那几间土坯房,门都虚掩着,窗上糊着发黑的破布,被风吹得一掀一掀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看见一扇窗后,有个影子动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
有人在看他们。

“别散开。”朱由检说,“咱们一起进村。进村先别进屋,在村口那棵老树底下停。这村子小,藏不住刀,也藏不住眼。咱们摆明了来,反倒安全。”

众人依言,从坡上下来,朝村口走。朱由检被架着,走在最前头。他特意让韩沉扶着他坐直了些,不想叫村里人看见一队人里,还拖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。

村口老树底下,有个石碾子。朱由检被扶着坐在碾子上,右腿伸直,搁在碾盘边。其余人散在四周,没进屋,也没拔刀,就这么站着,朝东头那几间房看。

过了一会儿,东头那扇虚掩的门,开了半扇。

一个老汉探出半个身子。他年纪大了,背驼得厉害,头上裹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,手里攥着根柴棍。他朝外头张望了好一会儿,才颤巍巍地迈出来一步,两步,停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,不敢再走。

“哪来的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声音像风刮过破窗,又干又涩。

朱由检没让旁人答,自己开口:“北边来的。赶路的人。”

老汉又看了一会儿,才说:“赶路的不往这来。这村早没了路。”

“没路了,才走到这。”朱由检说,“老丈,村里还有人住?”

老汉没答,反而问:“你们……是兵?”

“不是。”朱由检说,“逃难的。带着个不能走的,想找个地方歇歇脚,躲躲后面的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