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老汉听了“火”字,浑身一抖,抬头朝南边望。隔着两道坡,看不见火,可那股烧草的烟味,已经飘过来了,呛人的很。
“野火……”老汉喃喃道,“又是野火。这年月,野火也吃人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,又停住,像是拿不定主意,是该回屋,还是该问个明白。
“老丈。”朱由检放缓了声音,“我们不抢,不偷,也不白住。后头的火追得急,我们只求一个能避火的地方,歇到火过去就走。有粮,我们拿东西换;没粮,我们也不动你的。”
老汉沉默着,攥柴棍的手紧了又松。
就在这时,东头另一扇门也开了。一个老婆子探出头,朝这边喊了一句:“老东西,别站外头,回来!”
老汉没动,反而朝朱由检他们走近了两步。他走得很慢,脚在冻土上拖,像每一步都要使很大的劲。走到离碾子还有七八步远,他停住了,眯着眼,把朱由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由检那条伸直的右腿上。
“腿废了?”老汉问。
“废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老汉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又长又浊,像是把这几年受的罪,都叹了出来。
“逃难的人,我见多了。”老汉说,“有腿的,跑得快,跑着跑着就没了。没腿的,跑不动,反倒活到现在。老天爷不收你,你就有活下去的道理。”
他说着,回头朝那老婆子喊:“把灶上那点糠,拿出来,兑水煮一锅。有人来了。”
老婆子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转身进去了。
朱由检看着这老汉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这村子都荒成这样了,这老汉还肯匀出一点糠来,给他们煮锅稀的。不是善,是这年月里,人都知道,逃难的能活到今天,都不容易。
“老丈贵姓?”他问。
“姓陈。”老汉说,“这村都姓陈,跑得只剩我们几户了。你们别进村,就在这老树底下,靠着碾子歇。火要真烧过来,东头有口废井,井边挖了道沟,能挡一挡火。”
朱由检记下了。这陈老汉,看着昏聩,心里却门儿清。这村里的人,能在兵荒马乱里活到今天,自有他们活命的门道。
“多谢。”朱由检说。
陈老汉没答话,拄着柴棍,慢吞吞地回了屋。
日头渐渐高了。南边的烟味越来越重,风里还裹着些烧过的草灰,飘到人脸上,灰扑扑的。朱由检坐在碾子上,看着这半塌的村子,心里盘算着。
这地方,藏不了太久。追兵烧草,是为了逼他们出来。火一烧,这村子也藏不住。可眼下,火还没到,村里人还肯留他们歇一歇,给口热的。这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。
他得在火到之前,想好下一步。
“韩沉。”他喊。
韩沉走过来。
“你去村东头看看,那口废井,和井边那道沟,到底能不能挡火。”朱由检说,“再看一眼这村,除了东头几户,还有没有别的能避火的地方。”
韩沉点了头,去了。
朱由检又看向柯慎远:“你去村西头,看看有没有往北、往西的路。火从南来,往北、往西,都是活路。要是有路,回来告诉我。”
柯慎远也去了。
剩下的人,各自歇在碾子周围。水边女人又蹲下来,给朱由检看右腿。这一路磕碰,膝上的痂又裂了,渗出的血把油麻布染红了一小块。她没说话,把布角重新掖好,又往膝窝下塞了把干草。
“不疼了?”她问。
“疼。”朱由检说,“可还活着。”
水边女人没再说话,低头忙她的。
没过多久,那老婆子端着一口破锅出来,锅里是半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糠水,还冒着热气。她走到碾子边,把锅放下,又从怀里掏出几只缺了口的碗。
“一人一口,就这么多。”老婆子说,声音很硬,“多的没有。”
朱由检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够了。”
一人一口稀糠水,暖了胃,也暖了心。朱由检端着一只缺口的碗,喝得很慢。那点糠水滑进喉咙,热乎乎的,把他这十个月里积下的寒气,都冲开了一点。
他忽然想起宫里的御膳。那时候,他食前方丈,山珍海味摆满一桌,他吃不下几口,就撤了。如今这一口稀糠水,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金贵。
人,是要到了绝处,才知道什么最值钱。
“三爷。”沈满仓从外头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,“南边,火头过沟了。正往北烧。照这风势,用不了两个时辰,就到村口。”
朱由检放下碗,望向南边。
天边,那道烟已经变成了一大片,黑压压的,像一堵会移动的墙,正朝着这村子压过来。火还没看见,可那热浪,已经先一步到了,烤得人脸发烫。
“等韩沉、柯慎远回来。”他说,“路探清了,咱们就走。这村,不能连累人家。”
他这话说得平静,可心里,却像压着块石头。
这半塌的村子,这几户老弱,好不容易还守着这么个地方。他不能让自己这些人,把火引到人家门口,再连累人家一起陪葬。
火,越来越近了。
“第467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