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6章 活水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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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中旬,午后至黄昏;东边野地深处,一道冻土沟内的暗泉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那支箭射出去之后,追兵再没追上来。

朱由检被韩沉和赵二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走。野地里的枯草越长越高,大半没过腰,有些地方甚至齐了胸口。人钻进去,像沉进一片灰黄的草海,四面都是草秆,抬头只能望见一线天。

日头偏西,阳光落在草梢上,把那些冻得发脆的草茎照得发亮。没什么风,天地间静得只剩众人粗重的喘息,混着丁三压不住的咳嗽声。

“三爷。”沈满仓从前头折回来,压低嗓子,“前头有条沟。沟底有动静。”

“什么动静?”

“水声。”

朱由检脚步一顿。水声。两个字在他干得冒烟的喉咙里滚了一圈,像滚过一块烧红的炭。

“看清了?”他问。

“没敢凑太近。”沈满仓说,“就趴在沟沿上听。是水,活的,在冰下头流。声音小,可确实是水声。”

朱由检闭了闭眼。

断水多少天了,他自己都记不清。木瓢空了之后,他咽过雪,啃过冰,全靠那点凉意润着喉咙。可雪水化在嘴里是水,咽下去,胃里还是空的,喉咙里还是干得发疼。如今听见真的水声,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条命,兴许还能再撑一阵。

“走。”他说,“看水去。”

一行人改道,朝那条沟摸过去。

沟不深,也就一人多高,沟底铺着一层枯草和烂叶。沟壁被水汽浸得发黑,冻土上结着一层白霜。朱由检被架到沟边,朝下望去。沟底靠西壁的地方,裂开一道窄缝,水从缝里慢慢渗出来,在冻土上聚成一小洼,又慢慢渗进底下的泥里。

水是暗的,却不浑,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日光,像一块嵌在冻土里的旧铜。

“活水。”水边女人说。她蹲到沟边,伸手在冰上按了按,又闻了闻指尖的水汽,“从地底涌上来的,不是死水。能喝。”

朱由检没急着让人下去。他先抬头朝来路望了一眼。野地草密,来路早被草掩得严严实实,望不见踪迹。可他心里清楚,追兵没走远,只是被那一箭打懵了,回去叫人了。

“纪五。”他说。

纪五应声过来。

“你下去,先看这水往哪流,有没有出口。”朱由检说,“别急着捧水。水要是从地底上来,边上没人守,就能喝;要是有人守着,这沟里就不会这么静。”

纪五点了点头,把吊着的右臂往怀里收了收,单用左手撑住沟壁,慢慢溜了下去。他左肩之前在旧沟探窄缝时抻过,这会儿还使不上全力,动作却依旧利索。

纪五蹲在沟底,就着那洼水看了片刻,又顺着沟底往两头走了几步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爬上来,喘着粗气。

“水是活的,往东南渗。沟底没脚印,也没人守。”纪五说,“边上结了一层薄冰,冰下头的水还在动。”

朱由检松了口气。

“下去,先让女人接水。”他说,“一人一口,别多。这水看着不多,捧急了,渗下去就没了。”

水边女人第一个下去。她把丁三那根旧木棍插在沟壁边,两手捧起一捧水。水从她指缝里漏下去,只接住小半捧。她端到朱由检嘴边。

朱由检低头,就着她的手,把那半捧水喝了。

水是凉的,凉得透心。可咽下去的刹那,他喉咙里烧了多日的那团火,忽然就压下去了。像有人拿一块湿布,从他喉咙到胃,一寸寸擦了个遍。

“都喝。”他说。

众人依次下去,一人一口。水不多,十一个人轮流,每人也就一小口。可这一小口,比什么都金贵。丁三喝了水,咳嗽缓了些,蹲在沟底不肯起来,眼眶红着,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别的。

梁济川右臂吊在胸前,用左手接了一捧,没喝,先递到朱由检跟前。朱由检摆了摆手:“你喝。你肩上还有伤,得补水。”

梁济川没再推让,仰头喝了。

韩沉最后一个喝。他蹲在沟底,双手捧着水,喝得很慢,喝一口停一停,像是在品滋味。喝完抹了把脸,抬头看向朱由检。

“这水,能续命。”他说,“可救不了咱们。”

朱由检听懂了。水能续命,可水不能当饭吃,也不能当药使。众人断了粮,又个个带伤,光靠这一洼渗水,熬不了几天。

“先活过今晚。”朱由检说,“有这水,今晚就冻不死,也渴不死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想。”

他没有把话说满。韩沉的话不中听,可实在。他自己心里也清楚,这一洼活水,不过是老天爷漏下来的一点活路,救得了一时,救不了一世。

可他不能乱。乱了,这十一个人就散了。

天一点点暗下来。朱由检让人在沟边找了处背风的土坎,靠着歇脚。沟底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,淙淙轻响,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话。

水边女人把朱由检的右腿扶正,又去解他膝上的油麻布。油麻布裹得太久,和痂粘在一起,她一点点揭,揭得很轻。朱由检咬着牙,没吭声。揭开一看,痂下头是一片新肉,红红的,没化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