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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比前两日好。”水边女人说,“伤口在收。”
朱由检点了下头。这一路拖行,他原以为右膝早烂了,如今能收口,已是万幸。可收了口,这条腿也废了。他这辈子,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这念头刚一闪过,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“韩沉的伤呢?”他问。
水边女人没说话,起身去给韩沉换药。韩沉左肩的伤口被她重新裹好,腰上的旧伤也按了按。韩沉全程没吭声,只在按到腰上时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腰不能用力。”水边女人说,“得养。再撕,人就废了。”
韩沉没接话。他靠墙坐着,把续了弦的弓抱在怀里,半眯着眼,像是睡了,又像是醒着。
朱由检望着他,心里翻涌着念头。
这个人,失散了快十个月,自己找上门来,二话不说就背他出沟、堵在沟口断后,又折返回来报信。如今又在这荒郊野地里,抱着弓守夜。
他忽然想起纪五。纪五也是话不多,肯担事,可比韩沉活泛些,会笑,也会急。韩沉不一样,他像块石头,闷着头,浑身的劲都用在做事上。
这一路,他丢了多少人,又回来了多少人。卢照山死了,纪五还在,韩沉回来了。这些人图的不是他的身份——他们大多不知道他是谁。他们图的,是他这个人,是这个“朱三爷”,能带着他们活下去。
想到这里,朱由检心里那个念头,越来越清楚。
他不能再这么逃下去了。
逃,是逃不尽的。追兵在身后,朝廷在身后,整个天下都翻了。他逃了快一年,从北京逃到这儿,人越逃越少,路越逃越窄。再逃下去,这十一个人,迟早也要一个个折在路上。
他得停下来。不是停下等死,是停下脚步,重新立住一块地盘,重新聚起一拨人马。就像当年在乾清宫,他在奏折上批下的每一个字——可这一回,不是批奏折,是拿命去闯。
“韩沉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韩沉睁眼看他。
“你从北边绕过来,路过的地方,有没有人烟?”朱由检问,“不是散住的一两户,是能落脚、能藏人、能歇上几天的地方。”
韩沉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沟北头,隔着两道坡,有个村子。不大,二十几户,半塌了。去年闹兵,村里人跑了大半,只剩几户老弱守着。我在村外头望了一眼,没进去。”
朱由检听着,心里飞快盘算。二十几户的村子,半荒废了,只剩几户老弱——这地方藏得下一队人,也能打听消息,兴许还能换点粮食。
“离这儿多远?”他问。
“翻两道坡,走小半天。”韩沉说,“就是追兵绕沟的地方,得避着走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追兵绕沟去了北边,那村子就在北边。往北走,是迎着追兵去的。可眼下,东边是荒,南边是野,往哪儿走,都是赌。
他盯着沟底那一洼活水,看了很久。
水还在渗,一点一点从土缝里往外冒,聚成一洼,又渗进泥里。像这天下,也像他的命,都是这么一点一点往外漏的。
“明天,往北。”他说。
韩沉没问为什么,只点了下头。
“村子能落脚,也能打听到外头的信。”朱由检说,“追兵绕沟去了北边,我们偏往北走。他们想不到,我们敢迎着他们走。”
赵二在旁听着,插了一句:“可那村子就在追兵绕沟的道上,撞上了怎么办?”
“撞不上。”朱由检说,“追兵绕沟,是为了找我们,他们是往东追的。我们往北,是回他们来的方向。他们往回找,我们往前钻,正好错开。等他们回过味来,我们已经在村子里了。”
这话说得众人半信半疑,可谁也没再问。朱由检向来如此,越是绝处,越敢下这样的险棋。
夜更深了。沟底的水声,成了这片荒野里唯一的声响。朱由检靠着土坎,闭着眼,却没有睡实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乾清宫。那时候,他夜里批奏折,批到三更,眼睛酸了,就走到窗边,看外头的雪。雪落下来,铺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白得晃眼。那时候,他以为那雪是最冷的东西。
如今他才知道,这世上最冷的,不是雪,是这荒郊野地里的风,是追兵手里的刀,是身边人一个个倒下时,那种眼睁睁看着、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。
可他还活着。韩沉回来了,纪五在,赵二在,这一洼活水,也还在渗。
他攥了攥怀里那半截凉透的炭枝。炭枝早没了火星,可他还是攥着,像攥着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。
天边,一点灰白慢慢渗出来。
他知道,明天又是难走的一天。可至少,今晚有水喝,有人守夜,还有一口活气。
这就够了。
“第466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