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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，一点一点亮了。
追兵从北边折过来，五个黑影，排成一溜，穿过野地。走前头的，果然是那个被夺了弓的汉子。他空着手，脚步急，一边走一边往东张望，像生怕把人跟丢了。
朱由检伏在坡脊后头，透过枯草的缝，盯着那人。他的眼睛在暗处好使，连那人脸上焦急的神色都看得清。
近了。二十步，十五步，十步。
朱由检没有动。他等着那人走到开阔地中间，走到最没遮没挡、也最没防备的地方。
那人在开阔地中间停了下来，回头朝后头的同伴招手，嘴里说着什么，像在指路。就是这一刻。
朱由检深吸一口气，把弓弦一点点拉开。韩沉的手稳稳托着他的右肘，帮他分担着那股扯着筋肉的力。
他的心，忽然就定了。
少年时老太监的话在耳边响起来：心定，箭就定。
他松开手。
弓弦“嗡”地一声，在晨风里炸开。
那支箭离了弦，划出一道灰影，直直扎向那人的大腿。
箭到人到。那汉子刚迈出一步，箭就钉进了他的大腿，深没半尺。他一个趔趄，整个人扑倒在地，痛得嚎了一嗓子，在冻土上滚了两圈。
“有埋伏！”后头的追兵炸了营，纷纷扑倒，就地翻滚，找掩体。可这开阔地光秃秃的，哪有掩体可找，只能趴在地上，把头埋在草里，乱成一团。
纪五和赵二从坡脊两侧冲出来，扯着嗓子吼：“杀——”声音在野地里荡出去，惊起一片乌鸦。
追兵本就慌了，又听见喊杀声，哪里还分得清虚实，爬起来就往回跑，连那个中箭的同伴都顾不上，跌跌撞撞地往北逃。
纪五和赵二也不追，吼了两嗓子，就折了回来。
“中了。”赵二喘着气，脸上是压不住的笑，“三爷，中了！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，右臂垂下来，抖得厉害，弓也脱了手，落在草上。这一箭，把他这半个月攒的那点力气，全抽空了。
可他的眼睛，还盯着那个中箭的追兵。
那人躺在开阔地上，捂着腿，哀嚎着。他的同伴跑出老远，才有人回头，壮着胆子折回来，把他从地上拖起来，架着往北逃。
一箭，换回半炷香的空当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，“往东，钻野地。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追了。”
韩沉架起他，众人又动了起来。这回走得不那么急了，可步子都发沉。刚才那一冲一喊，把仅剩的力气也耗去了不少。
朱由检被架着，脑子里嗡嗡的。他想起刚才拉弓那一瞬——那是他重生以来，头一回觉得自己还是个能动手的人。不是躺在门板上等死的废物，不是被人架着拖行的累赘，而是一个能拉弓、能伤人、能护住身后这十个人的“人”。
这感觉，太久违了。
“三爷。”纪五在旁低声说，“那箭，射得准。”
朱由检扯了扯嘴角，没笑出来。“瞎猫碰着死耗子。腿废了，手也抖，这一箭是韩沉给我稳着，才没偏出三里地。”
韩沉在后头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认了。
可谁都知道，这一箭，把追兵追得最凶的那股劲，给打散了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日头升起来，照在野地上，把枯草上的霜化成水汽，白蒙蒙地升腾。队伍钻进野地深处，草越来越密，越来越高，把人整个淹没了。
朱由检伏在韩沉肩头，回头望了一眼。北边，那伙追兵已经缩成了几个小黑点，再没追上来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追兵回去，会叫更多的人，带更多的家伙。可眼下，他们赢了这一阵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那支中箭后剩下的两支箭。箭杆冰凉，握在手里，却像攥着一点火。
这一路，他丢过弓，丢过刀，丢过太多人。可今天，他捡回了一张弓，续上了一根弦，还射出了重生以来的第一箭。
这荒凉的野地里，他忽然觉着，自己还能往前走。
而且，得往前走。
“第465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