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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柴刀给我。”
柯慎远把短柴刀递过来。朱由检接过,就着那点天光,看那半截断弦。断弦不是齐茬,是麻了半截,还有半截好的牛筋绞在弦上。
“把这半截拆下来。”朱由检说,“绞到没断的那半截上去,弦就短了。弓短弦,劲更大,只是拉不满。拉不满,也能射。”
韩沉接过柴刀,就着光,一点一点把断弦上没坏的那几股牛筋拆下来。他的手很稳,拆了半晌,拆出几股完好的牛筋,又慢慢绞到剩下那半截弦上去。
弦续上了。短了,可绷起来,还能用。
朱由检把弓接过来,试着拉了一下。右腿废着,他只能坐着拉。弓弦“嗡”地一响,在黑暗里荡开。他的右臂使不上全劲,只拉了一半,胳膊就抖起来。
“拉不满。”他说,“短弦,劲大,可我也没劲了。射不远,也射不准。”
他把弓放下,心里却不觉得可惜。有弓,没箭,也是空。可弦续上了,就多了一条路。他心里清楚,真到绝境,一根弦、一把弓,有时候能换一条命。
“箭呢?”赵二问。
“没箭。”韩沉说,“箭壶在他腰上,没抢到。”
“抢弓不抢箭。”赵二啧了一声。
“够了。”朱由检说,“弓有了,弦有了,箭总会有。这地方是猎户窝,明早散出去找找,兴许有落下的箭。”
众人应了。
夜渐渐深了。外头的风从窝棚的破洞里钻进来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。朱由检靠在柴捆上,闭着眼,却没有睡。
他在想追兵。
那五个人,折了弓,折了脸,还伤了一个。他们会往北绕沟,绕到沟北头,才发现沟里是空的。然后他们会想明白——这队人从沟东边跑了。
追兵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们会折回来,往东搜。搜得慢,可架不住他们人多,又是白天,还有狗……不,这会儿没狗。可有弓手,虽然弓被夺了。
他睁开眼,看向外头。天太黑,什么都看不见,可他的眼睛在暗处好使。他盯着窝棚外那片野地,看有没有移动的黑影。
“赵二。”他低声喊。
赵二应声过来。
“你去外头,往北看。沟北头方向,有没有火光。”
赵二没多问,猫着腰出去了。过了约莫一炷香,他回来,冻得直搓手。
“有。”赵二压低嗓子,“北边,隔着老远,有三四点火光,像是火把。正往沟那边去。”
朱由检心里一沉,又一松。
沉的是,追兵果然绕沟去了,火把还点起来了。松的是,他们点着火把,说明还没发现沟是空的——要是发现了,火把就该往东边来了。
“他们还在沟里找。”朱由检说,“火把还亮着,就是没找着。”
“那等他们找着……”赵二没往下说。
“等他们找着,天就快亮了。”朱由检说,“沟不短,他们沿着沟底找,得找一阵。找到沟东口,才发现我们出沟了。那时候,天亮了,人也乏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外头那几片黑。
“天一亮,我们就动身。”他说,“不等他们。”
赵二点了头。
朱由检又看向韩沉。韩沉靠着墙,闭着眼,呼吸很重,像是睡过去了,可他的右手一直搭在续了弦的弓上,没松过。
这个动作,让朱由检心里一暖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乾清宫的暖阁里,也有这么一些人,守着睡着的他。那时候他不懂,觉得他们守的是皇帝的命,不是他朱由检的命。后来他懂了,可懂的时候,人都死了。
如今,这个叫韩沉的人,睡梦里都搭着弓,守着他。
他想,自己这一世,或许还能再信一次人。
夜还长。火把在北边晃着,一会儿聚,一会儿散。朱由检盯着那些光点,看它们顺着沟的走向,一点一点往东移。
追兵在往沟东口找。
他数着那火把移动的速度。照这个速度,天亮前,他们能找到沟东口,发现人跑了。然后呢?他们会往东追。
可他也在往东跑。
这条路上,他和追兵,都在往东。只是他在前,追兵在后,中间隔着半宿的夜。
这半宿,是他用韩沉、柯慎远的血换来的。
他攥紧了手里那截凉透的炭枝。炭枝早没了火星,可他不舍得丢。
天边,还没有亮。
可他知道,天一亮,这口气,又得提起来。
“第464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