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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中旬,午后至入夜;东边野地深处一废猎户窝棚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韩沉背着朱由检,一路往东,直走到日头偏西。
野地看不见尽头。枯草没膝,风吹过去,一片灰黄起伏,像海。朱由检趴在韩沉背上,脸贴着那件被汗浸透的破衣裳,能闻见血腥味混着土腥味。韩沉左肩裹的半截布早被血浸透了,这会儿又结了一层硬壳。
“前头。”韩沉忽然说。
朱由检偏头看。野地深处,几棵半死的歪脖子树后头,立着一个塌了半边的窝棚。土墙还在,顶塌了,露出几根黑黢黢的椽子。四周围着一圈半人高的枯草,不细看,根本看不出那儿还藏着个窝棚。
“你早先路过?”朱由检问。
“绕沟的时候。”韩沉说,“从北边绕过来,经过这。看着能住人,没进去。”
朱由检心里动了一下。韩沉绕沟甩追兵,居然还顺道探了个落脚处。这人话不多,可眼睛没闲过。走到哪儿,都先记退路,再看能藏人的地方。
“进去。”他说。
众人鱼贯进去。窝棚不大,地上铺着一层发了霉的干草,靠墙堆着几捆柴,柴上落了厚厚的灰。墙角有个土灶,灶膛里黑糊糊的,不知冷了多少日子。这是猎户的窝,入冬前就空了。
韩沉把朱由检放在墙根,靠着一捆柴。水边女人立刻蹲下来,扶正他的右腿,又去看他膝上的油麻布。布边那一小块暗红,比晌午时又洇开了一点。
“裂了?”朱由检问。
“没。”水边女人说,“还是晌午那点,没再往外渗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明天得换。”
朱由检点了下头。油麻布裹了这些天,早该换了,可没药,也没干净的布。水边女人这么说,是实在撑不住了。
众人各自寻了地方。丁三窝在墙角,捂着嘴咳,咳得浑身发抖。梁济川靠另一面墙,右臂吊着,左腿直挺挺地伸着,膝盖肿得比晌午时还高。沈满仓照旧去外头放哨,那半截砖攥在手里,已经和他那只左手长在了一起似的。陶成器没坐,蹲在门口,把众人踩乱的草一根根扶直。
纪五和赵二守着朱由检。柯慎远靠在门框里侧,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,短柴刀别在腰后。骑马人坐在最外头,背对着众人,望着来路方向,一言不发。
“韩沉。”朱由检喊。
韩沉正在墙边靠下,听见喊,抬眼看他。
“你的伤,让水边女人看看。”
韩沉没动,只把左肩的布往下扯了扯。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皮肉翻着,冻得发白。水边女人走过去,就着窝棚里一点将尽的日光,撕了块布给他重新裹。
“腰上。”韩沉自己说。
水边女人没答,伸手去按他后腰。韩沉的腰上,旧伤那道口子撕开了,肿起老高,一按一个深坑,半天下不去。
“旧伤又撕了。”水边女人说,“这几日不能背人。”
韩沉不说话。
朱由检听着,心里有数。韩沉背着他走了一下午,腰伤没吭一声。这会儿水边女人一说“不能背人”,他就知道自己明天没法再背了。
“明天我架你。”韩沉忽然说。
朱由检一愣。
“不能背,能架。”韩沉说,“一条胳膊挎着你,另一条拄根棍。走得慢点,死不了。”
朱由检望着他。这个人,腰伤撕成那样,第一个想的还是怎么把他弄走。
“先歇。”朱由检说,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韩沉不再言语。
天一点点暗下来。窝棚里没有火,外头也没有。谁都不敢生火——追兵刚退,火光会把人招来。十一个人挤在黑糊糊的窝棚里,靠彼此的体温和那点干草熬着。
朱由检靠在柴捆上,把怀里那截凉透的炭枝摸出来。炭枝早没了温度,连那点火星都熄了。他攥在手里,手指头冻得发僵。
他忽然想起那把弓。
“韩沉,弓。”
韩沉把弓从肩上解下来,递过来。朱由检接过,借着窝棚口漏进来的一点灰白的天光,慢慢看。
弓是柞木的,握把处磨得油亮,一看就是常使的。弓臂弯得均匀,上下两端都还完好。只有弦断了,半截垂着,像条死蛇。
他想起自己的箭术。这项本事,是上辈子在宫里练下的。帝王须习射,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。他少年时拉弓,能开三石的劲,射杨叶百步外,十中七八。后来国事一乱,再没碰过。到了这辈子,又成了这残废样子,更别提拉弓了。
可这会儿,弓就在手里。
他试着把弓竖起来,左手握弓,右手指尖去拨那半截断弦。弦是牛筋绞的,断口毛糙,是被人大力扯断的。韩沉夺弓时,那追兵死命扯弦,把弦扯断了。
“弦还能续。”朱由检说。
韩沉看他:“拿什么续?”
朱由检没答。他盯着那半截断弦,脑子里在翻东西。牛筋、麻绳、兽筋、人筋……宫里的弓箭司,弦断了一向是换新的,从没人续过。可眼下,上哪儿找新弦去?
“你的刀。”朱由检忽然说。
韩沉把别在后腰的短柴刀抽出来——不,柴刀在柯慎远手里。韩沉空着手。朱由检看向柯慎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