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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中旬,天亮后至午后;东边野地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赵二与纪五一左一右架着朱由检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走。
野地里的枯草没过膝盖,冻得发脆,人一踩上去,草茎折断的脆响便连成一片。朱由检的右腿拖在身后,脚尖刮过冻土,犁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右膝不能弯曲,整条腿像根僵直的木桩,被两人架着,一颠一颠地往前挪。
水边女人跟在后面,一手护着他悬空的右腿,一手攥着丁三那根旧木棍,棍端戳在地上,每一下都砸出一个浅坑。
身后沟口的方向,闷响声已经听不见了。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他牙关紧咬,额角沁出一层冷汗,晨风一吹,便冻在了皮肤上。可他不肯喊停。韩沉和柯慎远堵在沟口替他挡着,他多往前走一步,那两人就多一分脱身的机会。他不能停。
“三爷。”赵二喘着粗气,偏过头,“韩沉……能跟上来吗?”
朱由检没答。
他心里也在问同一个问题。韩沉说过“近身,四个”,那是他当年的本事。可那是十个月前的事了。十个月的伤病、饥饿、严寒、躲藏,能把一个人的底子磨去多少,他心里没底。韩沉腰上有旧伤,方才过沟时背着他,已经耗了死力,这会儿又把自己堵在沟口,空着手对付四个带刀的追兵。
朱由检活了三遭,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。年轻的时候,他以为忠心就是跪在乾清宫的地上,把额头磕出血,高呼一声“万岁”。后来他才明白,那叫怕,不叫忠。真正肯为你死的人,从来不会把这话挂在嘴边。
韩沉就是这种人。
他忽然想起第二世的事。那一回也是在逃亡路上,有个御前侍卫一路护着他,最后替他挡了一刀。那侍卫临死前只说了一句“陛下快走”。他当时还想,这人好大的胆子,敢催朕。后来才明白,那人不是催他,是怕他慢一步,就把命丢在了那条路上。
这辈子,他不敢再轻信任何人。可韩沉偏要在这种时候,自己找了回来。
“会。”朱由检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他要么不来,既然来了,就一定会跟上。”
赵二不再问。
一行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钻出野地,进了一道浅土岗。土岗背后有处背风的凹地,几丛枯草长得茂密,能挡住北边刮来的风。朱由检让赵二扶着自己靠土坎坐下,右腿伸直,搁在草上。
水边女人立刻蹲下身,轻轻把他的右腿扶正,又掀开他膝上的油麻布查看。布边已经浸透了一小片血,颜色发暗。她没说话,只把布角掖了掖,又往他膝窝下塞了一把干草。
“伤着了?”朱由检问。
“蹭的。”水边女人说,“没裂大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这一路拖行,右膝不知蹭了多少回,伤口没裂开,已经是侥幸。
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歇息。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,闷声咳起来,直咳到嗓子眼发甜,才用袖子捂住嘴。梁济川右臂吊在胸前,靠着一丛枯草,左膝弯不了,就直挺挺地伸着。沈满仓蹲在土岗上放哨,那半截砖搁在脚边,左手攥得紧紧的,冻得发僵。陶成器没坐,站在凹地外面,用手拢着土,把众人踩倒的草一根根扶起来。
骑马人靠得最远,背对着众人,望着来路方向,一言不发。
没人说话。所有人的心,都悬着。
过了很久,土岗后头的枯草忽然动了一下。
沈满仓第一个察觉,半截砖已然举起来,喉咙里压着一声低喝。赵二和纪五同时起身,一个去扶朱由检,一个挡在了前头。
草里钻出一个人来。
柯慎远。
他浑身上下沾满了土,左臂耷拉着,袖口撕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背往下淌。短柴刀还握在右手里,刀面上凝着一层暗红的血,已经干了。他走出来时腿有些软,在凹地外踉跄了一步,被陶成器伸手扶住。
“韩沉呢?”朱由检问。
柯慎远大喘了几口,才挤出几个字:“在后头。他让我先回来。”
朱由检的心往下一沉。韩沉让柯慎远先走,自己留下断后。这跟他早前见过的那个无名壮年男子是一个路数——留下引开敌人,把生路让给旁人。
“他怎么样?”朱由检追问。
“伤了。”柯慎远说,“没死。追兵退了,他折回来收东西。让我先回来报信。”
朱由检盯着柯慎远。柯慎远不像在说谎,可这“没死”两个字,他不敢全信。十个月来,他听过太多“没死”,到最后都没回来。
又过了一会儿,土岗后头的草又动了。
这次出来的是韩沉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顿,像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。右前臂那道旧疤裂开了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枯草上。左肩的衣裳破了个大洞,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。可他还站着,背上斜挎着一样东西——是那把夺来的弓,弓弦断了,弓身还完好。
他走到凹地外面停下,先看了朱由检一眼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就三个字。声音沙哑,像两块粗石相互摩擦。
朱由检望着他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进来。”
韩沉没立刻进来。他站在凹地外,先喘了几口气,稳住腰上的伤势,才一步步挪进来。柯慎远想扶他,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。
“追兵呢?”朱由检问。
“退了。”韩沉说,“四个,一个冲进沟里,被我卸了刀,踹了回去。剩下的堵在沟口不敢进。僵了小半个时辰,他们把人拖走,往北去了。”
“往北?”
“对。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沟里,绕沟去了。”韩沉顿了顿,“我收了弓,从沟里退出来,绕了段路,甩开他们,才往东跟。”
朱由检听完,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才松了一寸。
追兵退了,还绕了路,以为他们还藏在沟里。这么一来,韩沉和柯慎远这后断得值——不光挡住了人,还把追兵引错了方向。这比单纯打退几个人有用得多。
“你伤得不轻。”朱由检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