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3章 回来(2 / 2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韩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和右臂,又抬头:“皮肉伤。腰上的旧伤,撕了。不过死不了。”

“柯慎远呢?”

“左臂挨了一下。”柯慎远自己说,声音平静,“刀口不深,没伤着骨头。”
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一场断后,两个人都活着回来了,一个是臂上皮肉伤,一个是旧伤撕裂。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。

“水边女人。”朱由检喊道。

水边女人应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半截干布,走到韩沉跟前,先查看他的左肩。韩沉没躲,也没说话,任由她撕布包扎。他肩膀很厚,血早把里衣浸透了,水边女人用了半截布,才勉强裹住伤口。

“弓。”朱由检看向韩沉背上的那把弓。

韩沉把弓解下来递过去。弓身是柞木的,握把处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常年用的。只是弓弦断了,半边耷拉着。

“弦断了。”韩沉说,“弓还能用。换根弦就成。”

朱由检接过弓掂了掂。这算不得强弓,可比没有强。他想起自己还有一手基础箭术,固定靶十箭能中七八。这本事一直没机会用,只因没弓也没箭。如今弓有了,弦断了,箭也没着落,可终究是开了个头。

“弦断在哪?”朱由检问。

“追兵自己拽断的。”韩沉说,“我夺弓的时候,那人死命扯弦,把弦扯断了。箭壶在他腰上,我没来得及拿。”

朱由检没说什么,把弓递回给韩沉:“你先收着。等有弦了,这弓兴许能派上用场。”

韩沉接了,又背回肩上。

朱由检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回来,就为了跟我们一起走?”

韩沉没立刻答。他坐在凹地外的一丛枯草上,背靠着土坎,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
“不是跟你们走。”他说,“是跟着你。”

朱由检一怔。

“十个月前,在旧窖里,你把我从水眼里拖了出来。”韩沉说,眼睛没看朱由检,只望着前方那片野地,“那会儿我就想明白了。你这样的主子,我这辈子,也就遇上一个。”

他说得很慢,一字一顿,像这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十个月,这会儿才倒出来。

“我不说效忠的话。”韩沉说,“我就跟着你。你让我往东,我不往西。你让我死,我就死。但你得想清楚,我这条命,从今天起,就是你的了。”

凹地里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
朱由检望着韩沉。这人左耳垂缺了一角,右前臂横着一道旧疤,肩背厚实得像一堵墙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半分激动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。

可朱由检知道,这话的分量有多重。

他忽然想起卢照山。那人临死前,也是这么平静,只叫了一声“三爷”。韩沉和卢照山不一样,卢照山性子野,话多爱笑;韩沉性子闷,寡言少笑。可他们认主的法子是一样的——不是磕头,不是喊万岁,是把命交出来。

朱由检闭了一下眼。

“我记下了。”他说。

就这四个字。他没说“好”,没说“我信你”,也没说“日后亏待不了你”。他只是记下了。韩沉把命交给他,他能回的,也就是一句“记下了”。

韩沉点了下头,不再说话。

天已过了正午。日头偏西,照在人身上,没多少暖意。野地里的霜化了又结,结了又化,把众人的衣裳浸得半湿。

朱由检靠在土坎上,望着西边。追兵退了,往北去了,可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五个人折了弓,丢了人,还栽了面子——他们一定会回来,带更多的人回来。

这片野地藏不了多久。得走,得找个能真正落脚的地方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。右腿还是老样子,僵直着不能弯。韩沉这后断得漂亮,可下一次,还能指望谁?

他需要更多的人。赵二、纪五、韩沉、柯慎远、沈满仓、陶成器、丁三、梁济川、骑马人,再加上水边女人——十个人,能打的没几个,还个个带伤。这样的队伍,别说起势,连活下去都难。

可他还活着。韩沉回来了,还带回来一把弓。这比什么都强。

“歇够了就动身。”朱由检说,“往东再走一段,找地方过夜。”

众人应声起身。

韩沉最后一个站起来。他背着那把断弦的弓,走到朱由检跟前,背过身,蹲下。

“上来。”他说。

朱由检望着那道厚实的背影,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轻,像是被这荒凉野地里,一点活气给逗笑了。

“你腰上的伤,还背得动?”他问。

“背得动。”韩沉说,“背不动了,再说。”

朱由检没再问。他撑着水边女人的手,重新趴到韩沉背上。

韩沉站起身,步子稳当,一步一步往东走。风吹着他的衣摆,吹着他左肩裹着的半截布,也吹着那把断弦的弓。

朱由检趴在他背上,脸贴着那件又破又硬的衣裳。韩沉的后背是暖的,热气透过两层布,一点点透过来。十个月了,这是头一回,他觉得身边又有了一个能扛事的人。

他想,自己这一生,丢的人太多,回来的人太少。韩沉是头一个,但愿不是最后一个。

东边的野地,还是那么荒,一眼望不到头。可朱由检心里,那块压了十个月的石头上,像是被人撬开了一道缝。

缝里漏进来一点光。

“第463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