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2章 沟口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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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中旬,天刚亮;矮坡土坯房至东边老沟口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天光从东边铺过来的时候,朱由检正趴在韩沉背上。

风是硬的,贴着矮坡顶刮下来,卷着枯草屑和碎霜,打在他后颈上。他把脸侧了侧,贴住韩沉的肩。韩沉的肩很厚,衣裳又破,肩胛骨隔着两层布硌着他的下巴。这副身躯每走一步,肩背的肌肉就绷紧一下,再松弛一下,像一头闷头赶路的牲口。

他们没走废田,也没走那女人划的老路,贴着矮坡的背阴面朝东翻。坡上的枯草半人高,冻得发脆,人踩过去,草茎折断的声响在清晨里格外清晰。韩沉专挑草密的地方下脚,一脚踩实了才抬另一脚。他腰上有旧伤,背着一个大活人翻坡,每一步都得攒足腰上的力气,可他一声没吭。

朱由检能听见他的呼吸。重,却匀,不像是累极了,倒像是把一口气沉在胸腔里,省着用。

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不是这辈子,是上辈子。煤山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,他最后看见的人是王承恩。王承恩也是这么喘的,又重又匀,像要把最后一口气都留给他。后来王承恩没走成,如今也不知死活。

他闭了闭眼,把这段思绪掐断。

“韩沉。”他低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追兵到哪儿了?”

韩沉没回头,偏了偏头听风。过了两息才说:“过了土坡,往棚子去了。”

朱由检心里一沉。棚子。耳根带烫疤的女人还蹲在那儿,守着那个昏死的伤员。追兵先搜棚子,女人会照他教的说,见过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。可追兵搜完棚子,顺着脚印一拐,就会知道他们没往南走,是往东翻坡了。

留给他们的空当,不多了。

“快。”朱由检说。

韩沉应了一声,步子却没快。不是不想快,是快不起来——背上有人,腰上有伤,脚下的枯草又滑。这坡看着不陡,爬起来才知道,冻土上浮着一层半融的霜,脚一滑就是一道擦痕,比脚印还招眼。

沈满仓走在最后,左手攥着半截砖,每走几步就回头,把踩倒的草扶一扶,把滑出来的擦痕用鞋底抹平。他右掌还裹着破布,使不上力,有几处抹不干净,也没办法。

队伍翻过第一道坡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
柯慎远蹲在坡脊上等他们。他先一步探过路,这会儿折返回来,刀没出鞘,脸上没汗。

“前头就是老沟。”他说,“沟口窄,两个人并排挤不过。门板横着进不去,竖着也转不开。”

朱由检伏在韩沉背上,偏头朝东望。老沟横在两道坡中间,像大地裂开的一道窄缝。沟口枯草蓬乱,沟底冻得发白,泛着一层灰。他看不见沟底有多深,但从柯慎远的话里听得明白——这沟过人能过,过板不行。

“先下去。”他说。

众人依次下到沟口。沟口是一段缓坡,往下十几步才是沟底。沟底果然狭窄,两壁夹得紧,只容一人正面行走,侧身都嫌挤。韩沉把朱由检放在沟口边一块干地上,让他靠着冻土歇脚。水边女人立刻蹲过来,护住他伸直的右腿,又把他脚上的破鞋往里收了收。

“门板呢?”朱由检问。

赵二和骑马人抬着空门板站在沟口外。门板太长,横着对不上沟口,竖着又太宽,怎么都塞不进去。

“进不去。”赵二说。他额上见了汗,不是累的,是急的。

朱由检望着那块门板。这块板从旧炭院一路跟到现在,上头躺过他,也躺过卢照山。板面磨得发亮,边角磕掉了好几块。它早已不是一块木板,是这一路众人的半条命。可现在,这条命卡在了沟口,进不去。

“拆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
赵二一愣。

“拆。”朱由检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两块横木拆下来,能当拐,能当棍。板面劈开,给梁济川、丁三他们各撑一根。带不动的东西,一样不留。”

他没说出口的是后半句——门板留在这儿,追兵一瞧就知道他们改了道,也知道他们带不动板了。这是痕迹,却也是断后。与其让追兵顺着门板追到沟里,不如让板死在沟口。

韩沉已经走到门板边,从柯慎远手里接过短柴刀,对准板面中缝一刀劈下去。他力气大,柴刀又沉,两下就劈开了半拉。木屑飞溅,劈到第三下,整块板面裂成两半。赵二和骑马人各拿了一块,拆下来的横木分给梁济川和丁三当拐棍。

“韩沉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背我过沟。”

韩沉没应声,走到他跟前背过身蹲下。朱由检撑着水边女人的手,重新趴上去。这一回,韩沉没直接走沟口,先侧身试了试沟壁的宽窄,才一脚踩进沟底。

沟底比预想的还窄。两壁夹着他的肩,衣裳蹭着冻土,簌簌往下掉土渣。他背着人,只能正面往里挪,每走一步,肩膀都要在壁上蹭一下。朱由检的右腿搭在他右臂外侧,脚悬空着,离沟壁不到半寸,稍一晃就会撞上。

“慢。”朱由检说。

韩沉放慢脚步。沟底有些地方冻得结实,有些地方是浮冰,踩上去咯吱响,像随时会塌。他一步一步试探,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走到沟中段,他忽然停住。

“前头有块石头,卡在沟底。”韩沉说,“空身抬脚能过,背着人过不去。”

朱由检伏在他背上往前看。沟底斜嵌着一块黑石头,半截露在冰面上,像道门槛。

“绕不过?”

“两壁夹着,绕不过。要么搬,要么踩上去。”韩沉说,“踩上去的话,冰面薄,塌了就是烂泥。”
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在韩沉背上看不见脸,只感觉那副肩背绷得很紧。

“我下去。”韩沉说。

“你背着我下去?”朱由检问。

“我先把你送到前头宽处,再回来搬石头。”韩沉说,“前头三丈远,沟身宽一点,能站两个人。我把你放下,你靠着壁,我去搬。”

朱由检沉默了。把自己就这么放在沟底,等于把命交给了这条窄沟,也交给了韩沉。可眼下没有别的法子——门板没了,别人背不动他,韩沉一个人也没法既搬石头又背人。

“放。”他说。

韩沉往前走,到了沟宽处,侧身把朱由检放下。朱由检靠着沟壁,右腿伸直,后腰抵着凉硬的冻土。水边女人挤不上前,只能在后面眼睁睁看着。

韩沉折回去,蹲到那块黑石头前。他伸出双手扣住石头露出的棱角,腰上发力往上提,石头纹丝不动。他又换了姿势,单膝跪在冰上,肩膀抵住石头往上顶。

石头动了。冰面裂开一道缝,浑黄的泥水从缝里渗出来,漫过韩沉的膝盖。

朱由检在沟底看着,心里数着他发力的次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第三下,石头被顶了起来,韩沉用肩和手把它滚到沟壁边靠住。

“成了。”韩沉说。他喘得厉害,腰上的旧伤像被生生撕开,可他还是撑着转过身,一步步走回来。

“走。”他说,重新背起朱由检。

过了石头,沟底好走了些。韩沉的步子稳了,肩膀也不再那么僵。朱由检趴在他背上,能感觉到他后腰的衣裳被汗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