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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中旬,入夜至次日清晨;矮坡土坯房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队伍在这几间塌了半拉屋顶的土坯房里,已经藏了四天。
四天里,矮树林里的火时明时灭。亮的那堆总压得很低,青烟贴着树梢散开;夜里偶尔能看见几道人影在火边起身、蹲下,朝废田这边望上几眼,又缩了回去。朱由检就靠那女人留下的半捆干草,和怀里那截早已凉透的炭枝,熬完了这四天。
到第四天夜里,那截炭枝彻底失了效用。他攥在手里,枝身结了一层灰白的霜,连最后一点火星都熄了。他把炭枝搁在膝边,没有去吹。
这天夜里,没有月亮。
朱由检躺在门板上,右腿照旧伸直,后腰垫着压扁的干草。草茎早被他的体重碾成碎末,稍一翻身就簌簌往下掉。他没有翻身,也翻不了。右膝外侧那层薄痂,过门槛时被板面的粗纹蹭了一下,这会儿正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人隔着布,用指尖一下下点着那道裂口。
石堆北侧的窄口旁,沈满仓半蹲着放哨。他右掌裹着的破布冻成了硬壳,左手攥着半截砖。砖面上结的薄冰,早被掌心的热气化了水,这会儿又冻上一层,冷得像块铁。
风从东墙的豁口灌进来,卷着矮坡上的枯草屑,打在沈满仓后颈上。他缩了缩脖子,没回头。
“有人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,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屋里的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朱由检偏过头,望向房外。土坯房的破门只剩个空门框,透不进光,可他的眼睛在暗处看得清楚。石堆北侧的窄口外,矮坡的坡面上,一道人影正往上走。那人走得很慢,不是摸黑探路,是认得路,一步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肩宽背厚,像一堵会移动的土墙。
赵二和柯慎远早已醒透。柯慎远的手搭在短柴刀柄上,没有拔出来。赵二从门板旁站起身,半蹲着挪到破门边,往外瞥了一眼,又缩了回来。
“就一个。”赵二低声说。
“别出声。”朱由检说。
那道人影走到窄口外,停住了。窄口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,他没有硬挤,先探进来一只手,在石头上轻轻拍了两下。力道很轻,像在敲门。
屋里没人应声。
那人侧着半个身子挤进来。肩膀蹭动了石堆上的碎石,滚落两块,砸在冻土上,声响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。
“是我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声音沙,低,像两块粗石头互相磨。
朱由检没有立刻应声。他盯着窄口里那道半进半出的影子。肩背厚实,左耳垂缺了一角,右前臂上横着一道旧疤——这些他在黑暗里都看得清楚。
韩沉。
失散了快十个月的人,竟在今夜自己找了回来。
“进来。”朱由检说。
韩沉整个人侧身进来,背靠着石堆,没有急着往屋里走。他先扫过屋里的人——门板上的朱由检,门边的赵二,墙角握刀的柯慎远,东墙根蹲着的陶成器,还有缩在朱由检腿边的水边女人。他看得很慢,像是在数人头。
“追兵在矮树林里生了火。”韩沉说,“两堆。一堆大的,一堆小的。”
赵二皱了皱眉:“两堆?”
“大的在明处,小的藏在树后。”韩沉说,“明的那堆是做给远处看的,小的才是他们自己烤火用的。他们没打算走,在等人。”
朱由检听着。两堆火,一明一暗——这是行伍里常用的手段,明火做障眼,暗火藏人马。追兵这么布置,说明他们不单要过夜,还要防着被远处的人察觉。他们等的人,多半天亮前就会到。
“多少人?”朱由检问。
“能看见的五个。林子里还有没有,说不好。”韩沉顿了顿,“有一个带弓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带弓。朱由检心里一沉。他这条右腿,最怕的就是远来的东西——刀砍到近前,还有人能挡;箭从远处射来,谁也挡不住。他不动声色地压下这层心绪,问: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韩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往门板边走了两步,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门板沿上。
是一小把干草。草根上还带着泥,黑泥里混着碎霜。
“从废田一路跟过来的。”韩沉说,“你们的脚印断断续续,有几处用草盖过,盖得不仔细,风一吹就露出来了。”
窄口外的沈满仓听见这话,回头看了一眼,没作声。他盖脚印时右手使不上劲,有几处确实没盖严实。
“追兵也会顺着脚印找过来。”韩沉说,“天亮前不走,他们人多,又是白天,藏不住的。”
这话说得直。朱由检没有动气。韩沉这人,从来不会绕弯子。当年在保定旧营里就是这样,有什么说什么,说完就做。不表忠心,不吐苦水,闷头一件事,干到完为止。
“你回来,是要跟我们一起走?”朱由检问。
韩沉抬起头,看了他一会儿。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眼神,可他的呼吸很稳,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我跟着你。”他说。
就四个字,再没有多余的话。
朱由检没有接话。屋里其他人也都没作声。赵二盯着韩沉看,柯慎远搭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,又重新扣紧。纪五从墙根直起身,右臂还吊在胸前,左手攥着那根削尖的枯枝。
一个失散了快十个月的人,半夜里找上门,只说一句“我跟着你”——这话分量有多重,不能只听嘴上说。
朱由检在暗处望着韩沉。韩沉蹲在那里,肩背依旧厚实,人却瘦了。右前臂那道旧疤在暗处泛着白,左耳垂的缺口比从前更显眼。衣裳破得不成样子,前襟扯开一道口子,露出锁骨下一片青紫。是旧伤还是新撞的,看不出来。
“你伤在哪儿?”朱由检问。
“腰上。”韩沉说,“旧伤。前阵子下雨,又犯了。”
“能走能打?”
“能走。打,得看跟谁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。韩沉说“能走”就是能走,说“打,得看跟谁”,就是他心里有数,不逞能。这正是韩沉最靠得住的地方——他从来不会把自己吹成一个能对付所有人的高手,也不会为了表忠心,就说一句“我能为你去死”。
他只会说“我跟着你”,然后实实在在去做。
“你去守窄口。”朱由检说,“沈满仓撤回来。”
韩沉没说话,站起身走到石堆北侧的窄口外,侧身站进去,背靠着一块大石头,把窄口堵了大半。那地方一次只能过一个人,他往那儿一挡,追兵要进来,就得先过他这一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