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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满仓从窄口外退回来,走到门板边,弯腰把手里那半截砖搁在地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他的右手还在抖。
“三爷。”沈满仓压低声音,“这人靠得住吗?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窄口里韩沉那道厚实的背影。
“他找回来,不是来表忠心的。”朱由检说,“是来干活的。你见过谁半夜摸回来,就为说一句好听话?”
沈满仓没再问。
天边还没有亮。矮树林方向,那两堆火还在烧,明的那堆压得很低,暗的那堆几乎看不见。韩沉背靠着石头,一动不动,像长在那儿的一块石头。
朱由检攥了攥手里凉透的炭枝。炭枝早没了温度,可他舍不得丢。这一路走到现在,走散的人太多,能自己找回来的,一个都没有。韩沉是头一个。
天快亮的时候,风里飘来一丝人声。
是从废田方向传来的,断断续续,听不清说什么。韩沉在窄口外偏了偏头,迎着风听了一会儿,回过头朝屋里比了个手势——伸出五根手指,又往下压了压。
五个人。还没动。
朱由检心里有数了。追兵一共五个,天亮前不会动,但天一亮,他们顺着脚印从废田、土坡、棚子一路摸到岔口,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到矮坡底下。
他必须在追兵赶到之前,带着所有人走。往哪儿走,得立刻想清楚。
他闭上眼,在脑子里把那女人用炭枝划的路线又过了一遍:废田、土坡、土沟、岔口、往南拐进矮坡、土坯房。岔口往东是死沟,沟底结着冰,冰下全是烂泥,走不通。往南进矮坡,出了坡往西南是老路,直通镇子——那条路绝不能走。
那还能往哪儿去?矮坡的土坯房本就能藏几天,可追兵已经摸到坡外头了,再藏不住。
他睁开眼。
“韩沉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韩沉在窄口外应了一声,没动。
“你回来这一路,从岔口到这儿,哪条路能走,哪条走不通,你心里有数吗?”
“有。”韩沉说,“岔口往东是死沟,走不通。往南进矮坡,坡上有土坯房。再往西南,老路通镇子,不能走。”
和那女人说的分毫不差。韩沉是实打实走过来的,他报的路线,比炭枝划的更准。
“矮坡往东呢?”朱由检问。
韩沉顿了一下。停顿很短,可朱由检听出来了——韩沉在犹豫,不是不知道路,是不想说。
“矮坡往东,翻过两道小坡,有条老沟。”韩沉说,“沟里没水,冻得硬邦邦的。沟底能走人,就是太窄。抬着躺板的话,过不去。”
朱由检听明白了。韩沉犹豫,是因为那条路旁人能走,可他这个躺在门板上、右腿不能弯的人,走不了。
“过不去,也得想出别的法子。”朱由检说。
韩沉没有接话。他又侧头听了会儿风声,才开口:“东边老沟,沟底窄,两个人并排都挤不过去。门板横着进不去,竖着也转不开。可要是把人从板上挪下来,背着走,贴着沟壁,能过去。”
“谁背?”
“我。”
就一个字。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朱由检望着韩沉的背影。他站在窄口,肩背厚实,像一堵既能挡风、也能挡刀的墙。
“你腰上的伤不要紧?”朱由检问。
“背得动。”韩沉说,“到过不去的地方,我背。真背不动了,再说。”
这不是逞能。这是韩沉的性子——他掂量过自己背得动,才说“我背”。等真背不动了,他也不会硬撑,只会说“再说”。
朱由检忽然觉得,十个月过去,韩沉没怎么变。还是那个话少、闷头做事、说话短到不能再短的人。这样的人,说一句“我跟着你”,比旁人一百句效忠的话都重。
“行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背。我这条腿,就交给你。”
韩沉没回头,只应了一声。
天边,第一道灰白的晨光从东边露出来。矮树林里,明处那堆火被踩灭了,腾起一股青烟。五道人影从林子里站起来,朝废田这边走了几步,又停下,像是在等什么。
韩沉往窄口外瞥了一眼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过废田了。”
朱由检撑着板面坐起身。水边女人伸手托住他的右膝,不让他用力。他扫过赵二、柯慎远、纪五、沈满仓,又看向东墙根蹲着的陶成器、靠墙的丁三、右臂吊在胸前的梁济川,还有一直没出声的骑马人。
“走东边老沟。”他下令,“韩沉背我。赵二、骑马人抬空门板,到沟口再说。纪五、沈满仓殿后,把脚印抹掉。柯慎远走前头探路。陶成器、丁三、梁济川走中间,照应前后。水边女人跟着我,别让右鞋离了身。”
众人应声动了起来。
朱由检又望了一眼窄口外。韩沉已经侧身从窄口出来,走到门板边,背对着他蹲下身。
“上来。”韩沉说。
朱由检撑着水边女人的手,一点点挪到韩沉背上。韩沉的手反扣住他的腿弯,动作很稳,既没碰他的右膝,也没碰他的脚。他整个人趴在韩沉背上,像趴在一块生了根的厚石头上。
韩沉站起身。背上的重量压得他腰上的旧伤隐隐作痛,可他的步子没晃一下。
“走。”
这一个字,韩沉说得极轻,不像在对旁人说,只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朱由检趴在韩沉背上,脸贴着他的后颈。他能感觉到韩沉每一步踩下去,肩背的肌肉都会绷紧、放松,再绷紧。这个人,一声不吭,就把他背了起来。
天越来越亮。东边老沟的方向,还笼着一层灰白的晨雾。
矮树林那边,五道人影已经穿过废田,正朝土坡这边走来。
“第461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