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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沟口是一片低矮坡地,往东是更深的野地。柯慎远已经先出来,站在沟口外一块高地上朝来路望。
“他们到岔口了。”柯慎远说,“顺着脚印,正往东看。”
朱由检被韩沉放在沟口外的干地上。他回头望,来路的矮坡顶上有几道人影,正沿着他们翻坡的痕迹往下走。五个,其中一个背着弓。
“跑不掉了。”赵二低声说。
朱由检没接话。他盯着那五个人影看了片刻。他们走得慢,东张西望,还不确定这队人是进了沟,还是往别处散了。可只要他们下了坡,看见沟口那块劈开的门板,立刻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韩沉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能打几个?”
韩沉直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泥水。“近身,四个。”
“带弓的那个呢?”
韩沉没马上答。他望着来路,那五个黑点正慢慢往下移。
“近了,弓就废了一半。”他说,“沟口窄,他进不来。要进来就得把弓横过来,或是背到身后。那一瞬间,我能要他的命。”
朱由检听懂了。韩沉不是逞能,他算过地形,算过对方的兵器,也算过自己的斤两。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吹牛,从韩沉嘴里说出来,是实打实的数。
“你一个人,打不过五个。”朱由检说。
“打不过。”韩沉说,“可沟口一次只能进一个。他们一个个进,我就一个个打。等他们不敢进了,我就能走。”
朱由检望着他。韩沉站在沟口,肩背厚实,左耳垂的缺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这个人刚把他从沟里背出来,腰上的伤还没缓过来,这会儿又要把自己堵在沟口,替他断后。
“柯慎远。”朱由检说。
柯慎远从高地上下来,走到他跟前。
“你留下,跟韩沉一起。”朱由检说,“两个人守沟口,一前一后。带弓的交给韩沉,其余的你挡。打不过就退,退进沟里,他们不敢追。”
柯慎远没说话,点了点头,把短柴刀从腰里抽出来,在袖口上抹了抹刀面。
朱由检又看向其余人。赵二、纪五、沈满仓、陶成器、丁三、梁济川、骑马人、水边女人,一个个都望着他等吩咐。
“我们往东走。”他说,“韩沉、柯慎远断后。追兵退了,他们自会跟上来。追兵不退,他们也拖得住。我们走,别回头。”
水边女人扶起朱由检。这一回,没有门板,没有担架。赵二和纪五一人架着他一边胳膊,他的右腿拖在地上,右膝不能弯,只能直挺挺地蹭着走。每拖一步,膝上的薄痂就被扯一下,疼得他额角的青筋直跳。
他咬着牙,没让自己哼出半声。
身后,沟口方向传来第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重重摔在冻土上。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
韩沉守在沟口,背对着来路。他把身子贴在沟口的窄壁上,像一扇关上的门。追兵下了坡,果然被那块劈开的门板吸引,停住脚步嘀咕了几句。带弓的走在最前头,弓已经握在手里,箭头指着沟口。
“里头有人。”一个追兵说。
带弓的没说话,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沟口太窄,他走到跟前必须侧身。一侧身,弓就得横过来。
韩沉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带弓的人刚侧过身,弓横在胸前,韩沉猛地从沟壁后闪出来,右手一把攥住弓身往下一压,左手已经扣上了那人的喉咙。他动作快极了,那人连叫都叫不出,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“嗬”。
弓被夺了下来。韩沉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,那人往前一扑,正撞在沟口的冻土上,头破血流,不动了。
“有埋伏!”后面的追兵喊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
韩沉不追。他把夺来的弓往沟里一扔,背靠沟壁喘了口气。腰上的伤这会儿火烧火燎地疼,可他没管。
“就一个人,怕什么!”沟外的追兵互相壮胆,“弓都没了,他还能挡住咱们四个?”
四个人围在沟口,却没人敢第一个往里钻。沟口太窄,谁先钻,谁先挨刀。
柯慎远从沟里退到韩沉身后两步远,握着短柴刀,没吭声。
就这么僵了一小会儿。
四个追兵里,一个胆大的举着短刀,侧身往沟里挤。他半个身子刚进去,韩沉的手就到了——不是刀,是拳头,照着他侧腹狠狠一下。那人闷哼一声往后仰,被后面的人接住。
“他手里没刀!”有人看清了,大喊起来。
韩沉确实没动刀。他那把短柴刀,这会儿在柯慎远手里。他自己空着手,就用拳头、用肘、用膝盖,一下一下往挤进来的人身上招呼。他力气大,一拳下去,隔着棉衣都能听见骨头响。
四个人在沟口外推推搡搡,谁都不肯真往里冲。他们仗的是人多,可这窄沟口,偏就让他们的人数使不上劲。
朱由检被架着走出几十步,还能听见身后一声声闷响。他没回头,只把牙咬得更紧。
他知道,韩沉拖不了太久。四个打一个,韩沉再能打,也有力竭的时候。可韩沉要的,也就是这一小会儿——够他们走远,够他们钻出这片坡地,钻进更深的野地。
他在心里数着步子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每一声闷响,都像擂在他心口。
这个叫韩沉的人,失散了快十个月,半夜摸回来只说一句“我跟着你”,转头就把他背出了窄沟,又把自己堵在了沟口。
朱由检想,自己活了三遭,见过太多人表忠心。有人跪在乾清宫的地上,把额头磕出血;有人提着刀,说愿为陛下肝脑涂地。可真到了生死关头,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。只有韩沉这样的,什么都不说,往那儿一站,就是一条命。
他不欠韩沉什么,韩沉也不欠他。可这会儿,他觉得自己欠了韩沉一条命,就像欠了那耳根带烫疤的女人一截炭枝一样,都记在心里。
东边的野地越来越开阔,枯草没膝,一眼望不到头。赵二架着他一边,纪五架着他另一边,两人的喘气声叠在一起。水边女人跟在后头,一手护着他的右腿,一手攥着丁三那根旧木棍。
身后,沟口方向的闷响声渐渐稀了。
朱由检的心,也一点点往下沉。
他不知道韩沉还能不能跟上来。
他只知道,这条路,还得接着往前走。
“第462章完”